测量
在西安测绘路上,一大队的大门前,我认识了老吴。
在来到这里之前,同事们就对我说:“你要采访国测大队,这确实是个苦活。”
但我认为,这真是开玩笑了。在毕业后的3年里,我辗转全国,采访过百人。无论是南海诸岛,还是贵州深山,就没有我跨不过的山和大海。
老吴是位功臣,但在出发前团队里给了我一份人员名单,我仔细回忆了许久,也没想到他的名字,但隐隐约约有一种熟悉感。他退休很久了,我们在门外谈论了一会,我便看到我的采访目标——作业组组长了。和老吴的沉默寡言不同,我们俩一见面,便到了他的办公室里聊了起来。
“你是记者,要拍摄我们测量工作,我们已经接到申请了。经过昨天上级的批准,我们正式邀请你来参加接下来一期的外出任务,目的地是新疆。”组长看着我年轻气盛,笑了笑。在临走的时候,我邀请老吴也一起去。老吴依然没什么话,点了点头,就消失在门口了。
第二天,我准时赴约,一同上车的还有老吴。汽车飞驰,几天之后,我们携带设备来到了新疆。老吴依旧低头沉默,但是随着距离戈壁滩越来越近,老吴又开始向窗外看去。
八月的新疆戈壁滩,正是全国最热的时候。这一天的清晨难得地下了一场雨,我跟随测绘队员们早早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测量作业的地点,通常是人迹罕至的荒漠。夏季作业极其消耗体力,我仅仅是手持摄像设备站在一旁,不到半小时便就汗流浃背,更不必说进行高精度测量的工作人员了。但是,老吴却坚持一直在一旁陪同,对着新型的国产测量仪器称赞有加。他那兴奋的神情,异于任何任何时候。我问组员关于他的信息,但他们却都说不认识老吴,我只好作罢。
戈壁滩上,黄沙绵延于无穷的天际,上面布满粗砂、砾石。一条条干沟毫无生气地横卧在上面,除了一些沙葱、骆驼刺这些耐旱植物点缀其间,再很少有植物生长了。眼望茫茫戈壁滩,不知道过去的岁月间,演绎了多少故事。而现在的人类,正在这生命禁区,以血肉之躯对抗自然,留下属于测量队员的足迹,为了国家的科考事业做出巨大贡献。
在现代设备的辅助下,虽然任务量巨大,精度要求高,但最终也圆满成功,我也顺利地完成了拍摄任务。在临走前的晚上,全队组织了庆功宴,但在人群之中,我却并没有看到老吴的身影,只看到他默默地站在一旁,向着一个方向远望。
临走前,组长他却领着我到了哈密的烈士陵园。他准备了一包烟,抽出来两根点了起来,并把其中一根交给了我。并拿出了一瓶水,撒在了地上。
几分钟后,烟燃尽了,寂静才被打破。
“这就是我的父亲,之前是从事水平准测量事业,毕业之后就来到了大队。他是为了保护设备与资料而死的,是生生渴死的。”
他的话断断续续,呜咽的声音之中流露着对逝者的怀念。
我抬头望向雕像,那是一个青年人,30多岁,目光之中透露出一股坚定,谁也不会想到一场意外夺走了他的生命。我缓缓走向前,看着石碑,当我看到最上方的姓名时,我不禁一惊。
那正是老吴的名字啊!
我看着组长的脸,强烈的熟悉之感扑面而来。饱经沧桑的脸上,缓缓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容。
我马上环顾四周,在一旁的树林里看到了老吴。他此时也在看着我们,目光之中带着一点欣慰。我想跑过去,但是腿也早已迈不开。我看到,他的身躯正在逐渐消散,最终化为点点金光,消失在了新疆的蓝天之中,长眠于他所深爱着的祖国的土地之下。
我此时泣不成声。我也看到了,测量精神的交接,传承。
松柏掩映着的烈士陵园里,到处有人精心修理的花丛。在老吴墓前的,是一棵沙柳。垂下的柳条,如一把绿伞,遮挡着阳光与风沙。
与老吴墓并排的,还有许多同样的英雄。他们为了祖国的测量事业,毅然投身大西北,为后人所赞美。我们一生窄若手掌,可是我们不知道是否也宽若大地。一个人的贡献,需要用一生的跋涉来丈量。
此时此刻,我真正理解了国测大队“英勇献身,前仆后继,无怨无悔”的精神:
以人类的身躯,用无惧无畏的脚步丈量山河大地。
以生命的名义,使无人涉足的地域不为未知禁区。
以大地的雄心,将经天纬地的事业装进个人胸膛。
以崇高的信念,靠爱国爱民的初心挑战自然高峰。
【补1】吴昭璞,1925年生,湖南人,在1960年4月前往新疆南湖沙漠进行测量作业时因意外漏水导致队伍六人无法到达下一个水源地。为了保证队友的生命以及测绘数据和仪器,自己留守,最终在把牙膏吃完、墨水喝完的情况下缺水牺牲,测绘数据和仪器完好。
【补2】2020年,国测一大队荣获感动中国十大人物,颁奖词为:国测一大队自1954年建队以来,坚持用双脚丈量祖国大地,他们徒步行程6000多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1500多圈,他们用双脚丈量祖国大地、用血汗乃至生命绘出祖国的壮美蓝图。国测一大队的历史,就是一部挑战生命极限的英雄史。建队以来,有46名职工牺牲,还有许多人姓名难以寻找,连一块墓碑也没来得及立。他们的生命传奇唯有大地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