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岛——语文交流、课外阅读、写作资源平台 - 张浩洋
心理作业，写完了顺手发出来《阿甘正传》是一部既富有励志色彩又充满哲理的电影。通过阿甘这个角色，影片展示了人生的不确定性，以及即使在遭遇种种不公平和挫折时，如何保持一颗纯粹和乐观的心。阿甘从小就被认为智力不高，在许多人看来他可能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成功，甚至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然而，他的人生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展示了不以智力或外在条件为标准的成功。影片通过阿甘的一生，阐述了“命运”的主题。阿甘的母亲曾告诉他，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这句话成为了阿甘生命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它让阿甘在人生的旅途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平和的心态，面对每一份突如其来的惊喜与挫折，他都能泰然处之。在许多人看来，阿甘的成功是偶然的，是命运的垂青，但实际上，阿甘的成功背后，充满了坚持和努力。阿甘虽然智力平平，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他从小被嘲笑，被认为无法完成任何事情，然而在电影的各个阶段，阿甘总是能够凭借自己的坚持不懈和对世界的简单认知，成就一个又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论是跑步、参加乒乓球比赛、成为美国英雄，他都没有任何特别的技巧和能力，只有一个无所畏惧、勇于行动的心。电影中的爱情线也同样令人动容。阿甘与珍妮的爱情虽充满波折，但阿甘对珍妮的真挚爱意，从未改变。这段感情在电影中虽然没有最终的圆满，但却深刻表现了爱与坚持的意义。阿甘始终相信，珍妮是他命中注定的人，他的爱无关她的过去或现在，只是对她的真心。影片的最大魅力就在于它没有复杂的情节和深奥的哲理，而是通过阿甘这一简单角色的人生旅程，让人明白了生活的真谛。它教会我们，无论命运如何安排，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方式上活出精彩。阿甘的乐观和坚持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学习的品质。总的来说，《阿甘正传》是一部充满人性光辉的影片。它不仅让人感动，更让人在思考人生时，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动力。阿甘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人，但他的一生却给我们展示了不平凡的勇气与智慧。
2025被分成两半，每一半都在羡慕另一半的自己
夜深了，你躺在了床上，这一天本就该这么过去。但如果，你和上半年的自己在梦中相遇，这场battle又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Round 1我（高三版）：上了大学了，你们学业这么轻松，不用再天天上课全年无休了，不用天天考试，真羡慕你们啊！我（大一版）：别说了，大学的书本比高中还厚重，夜晚的灯比高中还明亮。大学的同学们也都在努力学习。活动多，QQ群有数不尽的通知，作业也是数不胜数。高数难，python不好上手。毫不夸张地说，我感觉压力没有丝毫变化，因为科目增多，知识点也更复杂，比高中还烧脑！Round 2我（高三版）：就算学习累，至少你们不用被管得那么严吧？我们现在每天早上都要被晨跑的哨声叫醒，晚上宿舍熄灯后就不能再看书了，连周末想出去放松一下，都要跟老师请假。我天天都盼着赶紧到大学，盼着能有自己的时间，能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时间可以加速的话，我希望时间可以快一点。我（大一版）：高中生活辛苦但充实，大学生活自由而忙碌。到了大学后，反而怀念高中那段青涩美好的生活，和那一群陪你的好朋友们。我更喜欢高中时候的自己，一心只为了高考，有坚定的目标，有不竭的动力。现在上了大学，我确实会看山河大海，会去看落日余晖，但是我却是在迷茫中，在不断寻找自我的道路上。Round3我（高三版）：天好像快亮了，我还有最后几个问题想问你。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考上我当初最想去的那所学校了？你现在的生活，是不是比我现在过得好？ 我（大一版）：你放心，你的梦想成真了 —— 我现在就在石大读书，这所你当初每天念叨的学校，真的特别好。校园里的环境很美。我有关系融洽的室友，更有无数和我志趣相投的伙伴。我也没丢学生的本分，也没忘当初的模样，原来最好的现在，都是源于过去自己的托举……我还没说完，手机闹铃的音乐便把我惊醒。原来没见着周公却和过去的自己聊了场心里话。亲爱的UPCer，高中的日子，是捧在手里的热汤，暖得踏实，甜得纯粹；大学的时光，是展开的画卷，宽得辽阔，也带着迷茫。可时光从不会停下脚步，来不及细品的甜，来不及说的再见，都成了成长的纪念签。每个阶段都有专属的晴朗，羡慕过去的星光，怀念曾经的模样，本就是推着我们向前的力量。让我们攥紧双手，十年磨一剑，风雨都挡不住锋芒，愿你乘着风，破着浪，把每一段岁月，都活成自己的光！
测量在西安测绘路上，一大队的大门前，我认识了老吴。 在来到这里之前，同事们就对我说：“你要采访国测大队，这确实是个苦活。” 但我认为，这真是开玩笑了。在毕业后的3年里，我辗转全国，采访过百人。无论是南海诸岛，还是贵州深山，就没有我跨不过的山和大海。老吴是位功臣，但在出发前团队里给了我一份人员名单，我仔细回忆了许久，也没想到他的名字，但隐隐约约有一种熟悉感。他退休很久了，我们在门外谈论了一会，我便看到我的采访目标——作业组组长了。和老吴的沉默寡言不同，我们俩一见面，便到了他的办公室里聊了起来。“你是记者，要拍摄我们测量工作，我们已经接到申请了。经过昨天上级的批准，我们正式邀请你来参加接下来一期的外出任务，目的地是新疆。”组长看着我年轻气盛，笑了笑。在临走的时候，我邀请老吴也一起去。老吴依然没什么话，点了点头，就消失在门口了。 第二天，我准时赴约，一同上车的还有老吴。汽车飞驰，几天之后，我们携带设备来到了新疆。老吴依旧低头沉默，但是随着距离戈壁滩越来越近，老吴又开始向窗外看去。 八月的新疆戈壁滩，正是全国最热的时候。这一天的清晨难得地下了一场雨，我跟随测绘队员们早早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测量作业的地点，通常是人迹罕至的荒漠。夏季作业极其消耗体力，我仅仅是手持摄像设备站在一旁，不到半小时便就汗流浃背，更不必说进行高精度测量的工作人员了。但是，老吴却坚持一直在一旁陪同，对着新型的国产测量仪器称赞有加。他那兴奋的神情，异于任何任何时候。我问组员关于他的信息，但他们却都说不认识老吴，我只好作罢。 戈壁滩上，黄沙绵延于无穷的天际，上面布满粗砂、砾石。一条条干沟毫无生气地横卧在上面，除了一些沙葱、骆驼刺这些耐旱植物点缀其间，再很少有植物生长了。眼望茫茫戈壁滩，不知道过去的岁月间，演绎了多少故事。而现在的人类，正在这生命禁区，以血肉之躯对抗自然，留下属于测量队员的足迹，为了国家的科考事业做出巨大贡献。在现代设备的辅助下，虽然任务量巨大，精度要求高，但最终也圆满成功，我也顺利地完成了拍摄任务。在临走前的晚上，全队组织了庆功宴，但在人群之中，我却并没有看到老吴的身影，只看到他默默地站在一旁，向着一个方向远望。 临走前，组长他却领着我到了哈密的烈士陵园。他准备了一包烟，抽出来两根点了起来，并把其中一根交给了我。并拿出了一瓶水，撒在了地上。 几分钟后，烟燃尽了，寂静才被打破。 “这就是我的父亲，之前是从事水平准测量事业，毕业之后就来到了大队。他是为了保护设备与资料而死的，是生生渴死的。” 他的话断断续续，呜咽的声音之中流露着对逝者的怀念。 我抬头望向雕像，那是一个青年人，30多岁，目光之中透露出一股坚定，谁也不会想到一场意外夺走了他的生命。我缓缓走向前，看着石碑，当我看到最上方的姓名时，我不禁一惊。 那正是老吴的名字啊! 我看着组长的脸，强烈的熟悉之感扑面而来。饱经沧桑的脸上，缓缓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容。 我马上环顾四周，在一旁的树林里看到了老吴。他此时也在看着我们，目光之中带着一点欣慰。我想跑过去，但是腿也早已迈不开。我看到，他的身躯正在逐渐消散，最终化为点点金光，消失在了新疆的蓝天之中，长眠于他所深爱着的祖国的土地之下。 我此时泣不成声。我也看到了，测量精神的交接，传承。 松柏掩映着的烈士陵园里，到处有人精心修理的花丛。在老吴墓前的，是一棵沙柳。垂下的柳条，如一把绿伞，遮挡着阳光与风沙。 与老吴墓并排的，还有许多同样的英雄。他们为了祖国的测量事业，毅然投身大西北，为后人所赞美。我们一生窄若手掌，可是我们不知道是否也宽若大地。一个人的贡献，需要用一生的跋涉来丈量。 此时此刻，我真正理解了国测大队“英勇献身，前仆后继，无怨无悔”的精神： 以人类的身躯，用无惧无畏的脚步丈量山河大地。以生命的名义，使无人涉足的地域不为未知禁区。以大地的雄心，将经天纬地的事业装进个人胸膛。以崇高的信念，靠爱国爱民的初心挑战自然高峰。【补1】吴昭璞，1925年生，湖南人，在1960年4月前往新疆南湖沙漠进行测量作业时因意外漏水导致队伍六人无法到达下一个水源地。为了保证队友的生命以及测绘数据和仪器，自己留守，最终在把牙膏吃完、墨水喝完的情况下缺水牺牲，测绘数据和仪器完好。【补2】2020年，国测一大队荣获感动中国十大人物，颁奖词为：国测一大队自1954年建队以来，坚持用双脚丈量祖国大地，他们徒步行程6000多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1500多圈，他们用双脚丈量祖国大地、用血汗乃至生命绘出祖国的壮美蓝图。国测一大队的历史，就是一部挑战生命极限的英雄史。建队以来，有46名职工牺牲，还有许多人姓名难以寻找，连一块墓碑也没来得及立。他们的生命传奇唯有大地作证。
莫让“认可度”左右人生在生活的舞台上，“认可度”似乎成为了衡量事物价值、区分高下的一把标尺。然而，我们是否应该让这把尺子过度地左右我们的判断和选择，甚至主宰我们的人生呢？我认为固然不可。 认可度，顾名思义是指事物受到认可的程度。它是群体意见表达的综合结果，是基于大多数人的共识。在复杂多变的信息时代，人们更渴望有某种普遍共识作为判别事物的尺度。 诚然，一定程度的认可度具有积极的意义。吃饭之前，搜搜大众点评必吃榜；看剧之前，看看豆瓣网友的打分和评价。在社会高速化运转的今天，用认可度判别事物，无疑可以帮助我们更高效地做出抉择。同时，它也是对我们努力的肯定，是前进路上的动力源泉。当我们的工作成果得到他人的认可，内心会涌起成就感，激励我们继续奋进。在社会交往中，他人的认可也有助于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增强彼此的信任和尊重。 但是，过度追求认可度却可能成为人生的枷锁。若将他人的认可视为唯一的标准，我们很容易失去自我，陷入迎合他人期待的漩涡。为了获取认可，可能会放弃自己真正热爱的道路，去追逐所谓的“热门”和“主流”。比如，在选择专业时，有人会因为某些专业被大众广泛认可而盲目报考，却忽略了自己的兴趣和天赋，最终在学习和未来的职业发展中感到痛苦和迷茫。 不仅如此，众人的认可并非总是客观和准确的。有时，创新的想法和独特的行为在初始阶段可能不被大多数人理解和认可。正如袁隆平院士提出杂交水稻之初受到了各方的嘲笑，而他依然坚持下去，终”喜看稻菽千重浪“，实现禾下乘凉梦。 既然如此，那么吾辈青年应该怎么做呢？“双眼自将秋水洗，一生不被他者欺。”要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明确自己的价值观和目标，不轻易被外界的声音所左右。同时，对于他人的认可，应持感恩之心，但不过分依赖；对于不认可，应以平和的心态审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生活是属于自己的旅程，莫让“认可度”成为束缚心灵的缰绳，勇敢跳出时空的局限，擦亮眼睛，保持对“认可度”的理性思考和对自我的认知，社会与个体才可能呈现“美美与共”中的“各美其美”的样貌。让其成为激励我们前行的微风，在坚守自我与追求梦想的道路上，勇敢地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吧！
春节期间，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打牌。正玩得兴起的时候，表哥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这玩得也太没意思了，要不咱来点刺激的？”说话间，只听“啪”的一声，他把宝马车钥匙重重地拍在桌上，眼神里满是挑衅，直勾勾地瞅着我们，那架势仿佛在问：“你们敢不敢接招？”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就是在炫耀他刚买的宝马车。其他人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赶忙连连摆手，说道：“咱就随便玩玩，可不敢这么来。”紧接着，便开始一个劲儿地夸赞他，说他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都开上宝马了。我手里正捏着三个K，听到表哥这话，心里不禁有些犹豫。表哥听着那些恭维的话，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正准备洗牌。这时，我悄悄地掏出自己比亚迪的车钥匙，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我跟了。”这简单的三个字一出口，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包括表哥在内，都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直愣愣地看着我。原本亲戚间那种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氛围，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不过，我心里并不后悔这么做。明明是他先用宝马钥匙来挑事的，他都不顾及亲戚情分，对自家人下狠手，那我也没必要再顾及他的感受了。表哥见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兜里能有几个钱啊，就敢来吓唬我？我这可是宝马！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等凑够钱再说吧，别拿个破比亚迪来这儿瞎碰运气。”我冷冷地看着他，说实话，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跟表哥打牌。这大过年的，本应该是开开心心、和和美美，可他却仗着自己有钱，每次下注都大手大脚的。但凡玩过牌的人都知道，兜里钱少的人，在有钱人面前根本抬不起头，只能被人家拿捏。就比如说，我们平时下注也就是一两块钱，他可好，直接甩出五百块。大家都好心劝他，亲戚之间玩牌，别玩得太过分了，他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反问：“五百块也算多？”他就是仗着我们没钱，不敢跟他对着干，来打牌就是为了戏耍我们这些穷亲戚。我心里清楚，我的比亚迪确实比不上他的宝马。于是，我把女朋友叫了过来。我们俩马上就要结婚了，她身上还戴着我送的“三金”。我对她说：“把金链子和金镯子押上。”女朋友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就直接把金链子和手镯摘下来，放在了桌上。那一刻，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特别感动，忍不住冒出一句话：得此妻，夫复何求！我一脸认真地对表哥说：“这下够了吧，你开不开牌？”表哥的脸色瞬间变了，紧紧咬着牙，估计怎么也没想到我敢反抗他。他阴阳怪气地说：“小弟，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输一台宝马对我来说没啥大不了的，可你要是输光了，你们全家往后五年可怎么过啊？”我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没事，我们家有自己的活法。刚才你和嫂子在饭桌上不还说我不够大胆嘛。”听到我这话，表哥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我平时从来没得罪过他，可就在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因为我赚的钱没他多，他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嘲讽我胆子小，干不了大事，还说他自己都当老板了。他说着说着，我爸还递给他一根烟，好心帮他点上，他竟然连手都不抬一下，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在我们农村，长辈给晚辈点烟，晚辈要是不伸手挡一下，那就是不把长辈放在眼里，是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人。大家都紧张地看着表哥，纷纷问他开不开牌。表哥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道：“要玩就玩大的，这样才够刺激。”说完，他把牌往桌上一放，拿个盘子盖住，然后转身出了门。我们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走到宝马车后备箱前，拿出一个小木箱，又提着箱子走进屋里，放在了桌上。他打开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钞票。表哥一脸高傲地说：“三十万，你跟不跟？”我们这边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把长辈们吸引过来了。大伯看到表哥的举动，着急地说道：“你疯啦？新年用的预付款你都敢拿出来？”表哥却笑嘻嘻地坐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没事，我输得起，就看小弟敢不敢跟。”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表哥的计谋。玩诈金花一般都会设定一个赌注上限，就是为了避免玩得太大，不可收拾。可表哥一开始就为了炫富，特意说不设上限。他这就是想不断抬高赌注，直到我跟不起，最后输得精光。果然，他一脸嚣张地对我说：“你该不会拿不出这么多钱吧？要是拿不出，前面跟的可就全打水漂了。”大伯也反应过来表哥的套路，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又转身和其他长辈打麻将去了，看都不看我这边一眼。我紧紧握着拳头，心里又气又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确实拿不出三十万现金。就在这个时候，女朋友突然开口：“没事，把婚房押上。”她这话一说出口，瞬间，所有人都转过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女朋友。大伯嘴里叼着烟，连麻将都忘了摸，表哥也呆呆地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紧张，身子都微微颤抖着。这下，长辈们也没心思打麻将了，纷纷凑了过来，都说这玩得太离谱了。我爸急得不行，直接冲过来，不由分说地给了我肩膀一拳，生气地骂道：“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想让咱们家倾家荡产啊！”我爸一边骂，一边伸手要来看我底牌，我死死地摁住，坚决不让他看。但凡会玩诈金花的人都知道，底牌绝对不能给别人看，不然别人的表情很容易暴露你的牌。我今天拿到的是三个K，在这局牌里，只有三个A能赢我。是表哥先挑起这场“战争”的，每个玩诈金花的老手都清楚，拿着三个K，这局要么能赢个盆满钵满，要么就会输得一无所有。女朋友一脸认真地对表哥说：“我们婚房值五十万，比你还多押了二十万，你跟不跟？”大伯气得大喊：“你们俩是不是疯了！”他赶紧趴在桌上，想要把我们的筹码推回去，还冲我吼道：“少招惹你哥，人家是大老板，不想跟你计较。赶紧跟你哥道歉，还想不想让他以后带你发财了？”我一把摁住大伯，冲他怒吼：“把东西都放下！”大伯没想到我会冲他吼，吓得浑身一颤。我咬着牙说：“他押五百的时候，你们咋不吭声？他在饭桌上吹牛的时候，你们还让我爸给他点烟。今天是他先把车钥匙押上来的，我就陪他跟到底！”大伯被我气得目瞪口呆，说道：“你怎么敢对长辈这么没大没小？”我紧紧盯着表哥，冷冷地说：“要么你跟上这二十万开牌，要么放弃已经押的东西。还有个办法，今天赌局不算，咱们都把筹码拿回去，但你得给我爸鞠躬道歉！”屋里所有人都被我这话镇住了，谁都不敢出声。大家都看到了，表哥用两根手指夹着烟，让我爸给他点上，连手都不挡一下。可当时，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我还注意到，大伯那会儿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得意的神色。表哥被我气得笑了出来，问我：“你在亲戚面前这么张狂？”我摇了摇头，说：“从你把车钥匙放上来那一刻起，咱们就不是亲戚了。”表哥沉默了几秒，冷笑了一声，说道：“行，别怪我没提醒你，是你要跟的，对吧？”说着，他突然拿起底牌，露出两张给我看，是一对Q。看到他底牌的那一刻，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脸上还是装得很严肃。表哥摇头晃脑地说：“你猜我最后一张牌是不是豹子？”故意露一半底牌，这在诈金花里是很常见的手段，就是为了吓唬人，顺便观察对方的反应。可这招对我没用，就算他真是豹子，也比我的三个K小。我本来还担心他是三个A，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表哥这爱显摆的做法，反而把自己给坑了。当然，我表面上还是咬着牙说：“我赌你在吓唬我，你到底跟不跟？”表哥死死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想看透我的想法。诈金花，玩的就是演技和胆量！此刻他也拿捏不了主意，大伯急忙跟他说：“别赌了，你没看到人家不怕你的牌吗？”表哥脸色狰狞地说：“我不赌，我前面押的宝马和三十万就没了！他肯定是在吓唬我！”平时亲戚们都是喜欢你一言我一语，给别人出主意的人。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说话提意见。因为诈金花在开牌前的那一刻，永远都看不出是真是假。表哥紧张地观察着旁边所有亲戚的表情，我们的每一个赌注都是他先提出来的，如果最后他不敢跟，那他在亲戚面前混不下去了。终于，他对自己的老婆招了招手说：“你过来。”表嫂不情不愿地走到了赌桌边。表哥让她把“三金”摆上来，因为表嫂的“三金”比我女友的重多了。和我女友的反应不同，表嫂并不愿意摘下来。这时表哥急了，赶紧把自己手里的牌给表嫂看了一眼。表嫂一看，立刻露出了喜悦的表情，然后把自己所有的金饰都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表嫂还笑着对我说：“来，咱们跟你赌到底，输了别后悔。今天所有亲戚都是见证，谁反悔谁不得好死！”我问：“你们是打算亮牌吗？”表嫂激动地说：“为什么要亮？咱们跟你赌到底。”她脸上的贪婪显而易见，但现在大家都没有筹码了。表嫂突然把自己的钻戒也摘了下来，放在桌上说：“我这个钻戒，五万块钱买的。”我摇摇头：“不收钻戒，这东西最多值一百块。”表嫂急了，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懂个屁啊，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名牌，这是DR！”我苦笑着说：“嫂子，我不管这是什么东西，反正我不认，在我眼里，这东西就只值一百块。”表嫂正要骂人，表哥突然开口了：“我也把我的房子押上。”全场亲戚都忍不住惊呼起来。大伯激动地说：“你别乱搞，我们那房子是市中心的，要一百五十万啊！”表哥冷笑着说：“爸，我不是乱搞。我押多少，他就得押多少，按照诈金花的规矩，每一次赌注都不能比上一次的低。小弟，你现在有钱跟吗？”我沉默了，因为我根本就拿不出那么多钱。表哥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窘迫，他哈哈大笑起来，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有些东西你玩不起，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欺负你赌注少，可你又能怎么样呢？这些赌注我随手就能拿出来，但你就是把命搭上了，你也拿不出来。”表嫂冷笑着说：“跟不跟？不跟的话，就算你弃牌了。”这就是有钱人和穷人在牌桌上的不公平，有钱人随手拿出来的资产，穷人搭上这条命都不一定给得起。这样一来，穷人每一次跟注都会压力倍增。就像表哥说的那样，他就是欺负我没钱。我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女友和爸爸，我爸此时已经脸色苍白，他不明白一场游戏为什么闹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但我女友忽然开口了：“我爸妈有套房子留给我，不是市中心的，同样只值五十万。”我一把握住了女友的手，激动地说：“不行，婚房是我买的，‘三金’也是我买的，我要是输了，大不了我们分手，也不会牵连了你。可你把你家的东西都押上来，我要是输了，我会害你家破产的！”女友冷冷地说：“我们别和他怂，今天我们要是怂了，那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我相信你不做没把握的事。”我克制不住地全身颤抖，但那是幸福的颤抖。我知道我赢定了，我这一切都是演给表哥看的，让他误以为我也很紧张。但从我女友的视角来看不一样，她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底牌，她却愿意陪我押上所有。表哥嘲讽地说：“房子和房子也是有区别的，还差一百万，你们打算怎么补？跟不了就滚下桌，别在这里穷叫唤。”我深吸一口气，最后说：“村里马上要拆了，我爸妈加上我马上过门的媳妇儿，一共四口人，到时候四个人算的拆迁费，全部给你。”表嫂一下子捂嘴笑了起来：“你当这里是广东啊？我们这就是个破农村，四口人的拆迁费合起来也就拿六十万，还差四十万呢！”她又转过头跟表哥说：“我真不是笑话你亲戚，拼死拼活，东拼西凑，到底能不能凑起来啊？”表哥淡淡地说：“你到处凑赌注的样子，真的很狼狈、很丢脸，面子有时候是别人给的，有时候也是自己凑上来丢的，你凑不够就弃牌吧。”大伯看我凑不出那么多钱，他总算是松了口气，用教训的口气跟我爸说：“你这儿子怎么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好了，跟不上赌注，前面押的全没了。”我爸依然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吞了口唾沫，呆呆地和我说：“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接下来还想押什么？全家都被你给赌没了！”我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用手机操作，把所有能借的网贷都借了。最后，我把手机放在了表哥面前，上面的余额共计40万。表哥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说：“你的额度怎么会这么高？”我说我借了八家平台，都录入了车辆信息。本来这钱我是想结婚时借用一下的，我为了比较各家平台的利率，每一家都申请了额度。想不到现在派上了用场。表哥怒极反笑，他拿出一根烟咬住，说：“你现在可真牛，借网贷来跟老子赌，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还不上这笔钱，你一辈子就毁了？”我说：“我知道，但没关系，我今天就是陪你玩到底。”他问：“你非要跟我闹到鱼死网破吗？”我问：“我爸给你点烟的时候，你不会用手挡风吗？”我爸急了，他连忙扑到我身边，扯着我的胳膊说：“你哥是大老板了，做事比较不拘小节。别赌了，没必要玩那么大，你哥当时不是故意的！”表哥突然怒吼了起来：“老子就是故意的！”我爸面如死灰，他着急地说：“今天这么多人，你给叔一点面子……”表哥却不耐烦了，他指着我爸的鼻子说：“今天是你儿子先跟我过不去的，你有个屁的面子！要不是我爸跟你是兄弟，老子会跟你这种穷亲戚来往吗？老子就是故意不挡风，能给我点烟你们就偷着乐吧，一群穷鬼！”表哥难听的话越说越多，我爸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大伯只是在旁边叹了口气，假惺惺地跟表哥说：“你怎么这样和长辈说话呢？都别介意啊，他喝多了，他平时在外面就这样耀武扬威的，以为自己赚了钱就有本事。”我瞥了大伯一眼，他表面上在教训表哥，其实还是在捧自己的儿子。表哥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地跟我说：“小王八蛋，你还真押上一切来跟老子开牌了，行，老子跟你开。”他拿起底牌正要露出来，我却好奇地问：“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开牌了？”表哥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他愣愣地问：“你现在还不开牌吗？”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开。这就是诈金花的恐怖之处。谁先沉不住气要开牌，谁就得额外支付一笔赌金。但诈金花的赌注，每一轮都不能减少。我们已经下注到这个程度，想要开牌的人，得额外支付一百五十万。我耸耸肩，对表哥说：“你要是受不了，你可以开牌，不过你得先把赌注押上。”表哥瞪着我，愤怒地说：“你就想多骗我一把赌注，我现在就算跟你，下一轮你也跟不了，你就是想让我开牌，你吓唬我，让我弃牌！”我平静地说：“随你怎么想，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打算开牌。如果你不跟，那就意味着你弃牌了。”表嫂急了，焦急地对我说：“你怎么那么无耻，差不多就开牌，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多出一笔？”我瞥了她一眼，没搭理她。在众人的目光下，她这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会丢脸。表哥也气得喘着粗气。他下定决心，咬牙说：“行，我把工厂押给你，我这工厂值一百五十万吧？”表嫂急忙推了他一下，激动地说：“你还跟他押什么，这人就是耍无赖，他就是想多骗你一把！”表哥没好气地说：“我要是现在认输，我之前押的就全没了！”表嫂都快疯了，她不停地用力拍着桌子大喊大叫：“如果人家是三个K或者三个A，怎么办！”表哥问：“那如果我现在放弃了，发现人家是吓唬我的，怎么办？”表嫂崩溃地说：“你觉得人家会拿全部身家来吓唬你吗？”表哥摇了摇头说：“你不懂诈金花，你闭嘴。”我看着表哥，实际上他说得对，诈金花就是这样，很多人手里的牌什么都不是，却敢赌上一切，只为了吓退对手。这个游戏玩的就是胆量。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我从来没吓唬他，是他先押上了自己的车钥匙，是他自己决定把赌注玩得那么大。投入的成本越大，越舍不得退出。他为了炫耀财富把宝马车钥匙押上，却给自己套上了枷锁。我问表哥：“现在你要开牌吗？”表哥陷入了沉默。原本还得意洋洋的他，现在终于不像一开始那么嚣张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忧和紧张。他问我：“如果我不开牌，你下一手会开牌吗？你是不是要拉上你全家借贷跟我赌一把，再骗我一把？”我淡淡地说：“我不会告诉你，你只管说你开不开牌。”表哥有些紧张地看着大伯和表嫂，他略带犹豫地问家人要不要开。看得出来，大伯现在真想打我，但这一切都是他儿子挑起的，他只能强忍怒气说：“开牌吧，你要是不开，他一定会想办法凑钱，然后再骗你一把。等他凑到了，你也得借钱再跟一轮，然后才能开牌！”表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说：“我知道你不可能拿到豹子，你在吓唬我，但你得记住，为什么我们两个之中只有我能混得那么成功：第一，因为我胆子够大！至于第二，我会把我的决定贯彻到底，所以我不开牌。你如果要开，请你再掏一百五十万。”我倒吸一口凉气。实际上，表哥的做法是对的，他远比我有钱，现在我背上了债务，他却没有，他可以赌到我凑不出赌注为止。我知道，开牌的时候到了。我必须再凑一百五十万开牌，不能再拖了。因为如果他下一手还选择不开牌，那我就是全家死绝，我也凑不出开牌的钱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表哥忽然冷笑了一下，说：“不过我还要多加注一百五十万，你得跟注三百万。”我愣住了。只见他也拿出了手机，给我看他的余额，总共有一百八十多万。他当着我的面，一笔一笔地借网贷。他的额度真高，每个平台都是二十万额度。当他的余额达到三百万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说：“游戏结束，你凑不出来了，我不管你的底牌是什么，现在的你只能丢牌。”一股凉水，泼在了我的身上，浇灭了我全部的希望。我全身软弱无力，而他面带笑容地说：“我知道你可能是三个K或者三个A，可惜牌面上我不如你，人生上你却远不如我。所以现在……我不赌牌，我就赌你拿不出三百万陪我玩，你只能丢牌！”表哥突然加注，等同于把我往绝望里推。我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押上了，再加上我女朋友的房子，也就凑了二百万，可他现在又要我跟三百万。我爸一个中老年男人，在旁边都像个小媳妇快急哭了，说话都有些发抖：“我都说了，让你不要跟他赌，我们小家小业的，人家是大老板，我们怎么赌得起啊？”我感觉脑袋“嗡嗡”的，而我爸已经开始向表哥认怂了，他恳求着说：“你小弟就是年轻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了，都是亲戚，牌桌怎么能当真呢？”表哥冷冷地说：“打住，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只是表兄弟，谁说牌桌不能当真了？今天如果是我输在这里，你们一家会放过我吗？”我紧紧握着拳头，想着办法。这时候表嫂有些不耐烦了，跟我说：“没钱玩什么玩，拿不出赌注就滚！押在桌上的和你家的房子不能退！”我一转头，看向那些亲戚，每个人都是略带同情地看着我。这时候，一个办法在我的心里呈现。我拿起我的底牌，然后翻开了其中两张，一对K展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大家不明白我的用意，而我认真地说：“各位亲戚，我现在想跟到底，但是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有没有人愿意帮我？”玩诈金花的时候，如果谁手头紧，可以当场借钱。只要他能给大家带来希望，大家就愿意帮他下注。但是，底牌不能全亮出来，那样就太欺负人了，是不被接受的。大家都得对自己的牌一无所知，这样才算是真正的赌博，把胜负交给命运。我表哥之前给我设了个陷阱，他为了吓唬我，先亮了两张底牌，所以我也跟着亮了两张，他没话说。看到我手里是一对K，表哥和表嫂急了，但他们还是装得很冷静。大伯担心有人会帮我下注，他急忙说：“你手里就一对K，谁会信你啊？”我诚恳地对亲戚们说：“如果你们相信我，就帮我一把，这是个赚大钱的机会。别忘了这家伙平时怎么欺负我们的，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要不要把握，你们自己决定。”亲戚们互相看了看，表姐第一个走过来，她把手搭在我肩上，认真地说：“我把村里的房子和车都押上，一共三十万。”表哥惊讶地问：“你为什么要帮他？”表姐咬牙切齿地说：“你总是吹嘘自己是大老板，我妈生病时，我找你借十万治病，你不借就算了，还一直教训我不努力，把我说得一文不值。现在你记住，如果我们赢了，那就是你活该！”表哥脸色苍白，惊恐地看着其他亲戚。俗话说，墙倒众人推，表哥平时仗着有钱不干人事，现在他这墙要塌了，表姐又带了头，其他亲戚们也纷纷站出来。我们都是穷亲戚，但这时候，大多数亲戚站在了我这边，我们押上了6套房子和4台车，总价正好三百万。表哥已经坐不住了，傻傻地问：“你们就这么讨厌我吗？”我说：“没错，大家都讨厌你，每次过年大家都不想看到你。你一开始赚钱，每个人都真心为你高兴，但你赚钱后，为什么一定要在亲戚面前炫耀呢？”表姐恨恨地说：“平时炫耀就算了，亲戚真有难的时候你不帮忙，整天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教训我们，你以为你是谁啊！”表嫂急了，崩溃地大叫：“你们不能押，这是我们和他的牌局，你们没资格押！”表姐冷笑着说：“那就不叫押注，叫我们借给他的，我们愿意借！”那一刻，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表嫂突然大哭一声，朝着牌桌就扑了过来，一下子把所有牌都搅乱了。我眼疾手快，赶紧把自己的底牌拿起来，生怕被她弄乱。大伯气得脸通红，扯着嗓子大喊：“打牌就是图个乐，怎么还当真了！大家不过玩玩而已，难道以后不做亲戚了？这局不算，都散了回家吧！”说着，大伯就拉着表哥，准备往外走。表哥腿都软了，全靠大伯架着。我动作更快，几步就跑到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我冷笑着说：“这会儿想起亲戚关系了？你不是亲口说，亲兄弟都得明算账，更何况咱们只是表兄弟吗？”表哥一脸苦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缓缓抬起手，亮出了自己的底牌。表哥看到我手里的三个K，身子猛地一震。这时，表姐忍不住翻开了表哥留在桌上的底牌，嘲讽道：“还以为是豹子Q呢，原来就一对Q！”我冷冷地盯着表哥，心想他根本就不是来正儿八经打牌的。就一对Q，还敢押上宝马，摆明了就是欺负我们没钱，不敢跟他赌。可他万万没想到，我会拼上一切跟他赌。表哥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兄弟姐妹们，平时是我做得不对，今天给大家赔个不是，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可牌桌上的事儿，向来都不能太较真儿啊。”表嫂也破罐子破摔，着急地叫嚷道：“就是！我们是押了，怎么着？不给你们又能怎样？有本事今天就把我们杀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看着表哥一家这副嘴脸，我心里直犯恶心。平日里他们嚣张得不行，到处炫耀，今天可算是把脸丢尽了！我说：“我知道，回去后你肯定不会把厂子和房子抵押给我，这点大家都清楚。但今天放在牌桌上的东西，你别想带走。”表哥哑口无言，表嫂见他不吭声，急得直推他：“你倒是想想办法啊！桌上的钱和宝马，加起来可值五十万呢！”表姐冷冰冰地说：“你别催他想办法了。今天要是不把这些留下，你们就别想出这个门。”但凡玩过牌的都知道，赌债在法律上不好认定，很难追讨回来。可一旦东西放在牌桌上，那就是实打实的赌注，输了就别想带走。表嫂一听，立马哭了起来。她抬手狠狠扇了表哥一巴掌，边哭边骂：“你一开始干嘛要装啊？大家玩一块两块的，你偏要押五百。后来还嫌不够，连宝马都押上去了！”表哥也急了，用力推了表嫂一把，吼道：“你看到我底牌的时候，不也跟着我一起装吗？”表嫂哭着说：“我那是帮你演戏，装出你有豹子的样子，想把他们吓走。谁知道他就算借钱也要跟你赌，你平时得有多招人厌啊！”表哥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眼巴巴地看向大伯，希望他能帮忙解围。大伯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臊得不行。过了好一会儿，大伯深吸一口气，说：“给他们吧，这笔钱咱们还输得起。要是连脸面都丢光了，以后都没脸回家了！”表嫂哭着问：“爸，真要给他们？”大伯咬着牙，恨恨地说：“愿赌服输！”我笑了，在场的亲戚们也都跟着笑了。大家心里都清楚，嘴上说愿赌服输，可真要让他们把房子过户，肯定没那么容易。他们心里盘算着，只要还能回家，以后还能拿到拆迁款，多少能挽回点损失。这笔钱，肯定是要丢了。我心里明白，在赌桌上，得给人留条退路，不能把人逼急了。不然对方狗急跳墙，动起刀子，那可就出大事了。这些钱，虽说会让表哥他们肉疼，但还不至于把他们逼到杀人的地步。亲戚们把钱收了起来，我这才打开门，冷冷地说：“你们可以走了。我理解你们，要是今天我输了，也不可能把房子过户给你们。”女朋友笑嘻嘻地说：“就是，所以我才敢陪你押上房子。我又不傻，赌债又不受法律保护，谁会为了面子卖房还赌债啊？要是你输了，咱们回家不认账就行！”我被女朋友逗得哈哈大笑，心里想着，她这么机灵，我越来越喜欢她了。果然，能娶到这样的老婆，夫复何求！表哥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赌桌，大伯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还气呼呼地骂：“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一开始押宝马干嘛！”我看着他们急匆匆往外跑的背影，笑嘻嘻地问：“大伯，今年初几我去您家拜年啊？”他们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伯咬牙切齿地说：“今年你别来了！”我心想，不来更好，还能省点钱。亲戚们抱着钱，纷纷夸赞我厉害。大家都说，早就看不惯表哥一家了，就会在穷亲戚面前摆阔，亲戚间打牌都要押五百块。我把钱和金子都拿了，然后把车钥匙递给大家，笑着说：“大家都有份，把这宝马卖了，平分了吧。要不是大家帮忙，我也赢不了。”大家一个劲儿地夸我仗义。没想到，除去宝马，跟表哥这一场牌局，我赢了五十万，而且一切都合法合规。原来，这次过年，我们跟团到澳门旅游，想见识一下世面。我们报的是低价团，出发前大家就约好，不管导游怎么忽悠，都不买东西。谁知道表哥非要显摆，说自己能搞到两地车牌，把宝马开过来了。还跑去海关申报，带了好多现金，跟我们吹嘘要去赌场大干一场。在牌桌上的时候，大伯不小心说漏了嘴，原来那些钱是工厂的预付款，表哥根本没资格拿来赌博。不得不说，表哥太爱装了。还没到大赌场呢，就迫不及待地跟我们玩起来了。估计他也知道，大赌场里没人会惯着他，所以就在我们面前显摆显摆。按照法律规定，房子肯定抵押不了。因为在澳门的赌资，必须在澳门结算才合法，要是回大陆结算，那就违法了。只能怪表哥自己，真带了那么多现金过来。让我惊讶的是，旅游团结束回大陆后，表哥一家居然没回来过年。估计他们觉得脸都丢光了，没脸见人了。我试着看他们的朋友圈，发现被拉黑了。我忍不住笑了，不过也无所谓，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我想劝那些发了财的朋友，发财是好事，但别到处显摆，更别居高临下地批评别人不努力。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你显摆个啥呢？完结本文转载自知乎
这半年来，不知怎的连养老堂里也不大平静了，一部分的老头子，也都交头接耳，跑进跑出的很起劲。只有伯夷（2）最不留心闲事，秋凉到了，他又老的很怕冷，就整天的坐在阶沿上晒太阳，纵使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也决不抬起头来看。 “大哥！” 一听声音自然就知道是叔齐。伯夷是向来最讲礼让的，便在抬头之前，先站起身，把手一摆，意思是请兄弟在阶沿上坐下。 “大哥，时局好像不大好！”叔齐一面并排坐下去，一面气喘吁吁的说，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了呀？”伯夷这才转过脸去看，只见叔齐的原是苍白的脸色，好像更加苍白了。 “您听到过从商王（3）那里，逃来两个瞎子的事了罢。” “唔，前几天，散宜生（4）好像提起过。我没有留心。” “我今天去拜访过了。一个是太师疵，一个是少师强，还带来许多乐器（5）。听说前几时还开过一个展览会，参观者都‘啧啧称美’，——不过好像这边就要动兵了。” “为了乐器动兵，是不合先王之道的。”伯夷慢吞吞的说。 “也不单为了乐器。您不早听到过商王无道，砍早上渡河不怕水冷的人的脚骨，看看他的骨髓，挖出比干王爷的心来，看它可有七窍吗？（6）先前还是传闻，瞎子一到，可就证实了。况且还切切实实的证明了商王的变乱旧章。变乱旧章，原是应该征伐的。不过我想，以下犯上，究竟也不合先王之道……” “近来的烙饼，一天一天的小下去了，看来确也像要出事情，”伯夷想了一想，说。“但我看你还是少出门，少说话，仍旧每天练你的太极拳的好！” “是……”叔齐是很悌的，应了半声。 “你想想看，”伯夷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便接着说。“我们是客人，因为西伯肯养老（7），呆在这里的。烙饼小下去了，固然不该说什么，就是事情闹起来了，也不该说什么的。” “那么，我们可就成了为养老而养老了。” “最好是少说话。我也没有力气来听这些事。” 伯夷咳了起来，叔齐也不再开口。咳嗽一止，万籁寂然，秋末的夕阳，照着两部白胡子，都在闪闪的发亮。 二 然而这不平静，却总是滋长起来，烙饼不但小下去，粉也粗起来了。养老堂的人们更加交头接耳，外面只听得车马行走声，叔齐更加喜欢出门，虽然回来也不说什么话，但那不安的神色，却惹得伯夷也很难闲适了：他似乎觉得这碗平稳饭快要吃不稳。 十一月下旬，叔齐照例一早起了床，要练太极拳，但他走到院子里，听了一听，却开开堂门，跑出去了。约摸有烙十张饼的时候，这才气急败坏的跑回来，鼻子冻得通红，嘴里一阵一阵的喷着白蒸气。 “大哥！你起来！出兵了！”他恭敬的垂手站在伯夷的床前，大声说，声音有些比平常粗。 伯夷怕冷，很不愿意这么早就起身，但他是非常友爱的，看见兄弟着急，只好把牙齿一咬，坐了起来，披上皮袍，在被窝里慢吞吞的穿裤子。 “我刚要练拳，”叔齐等着，一面说。“却听得外面有人马走动，连忙跑到大路上去看时——果然，来了。首先是一乘白彩的大轿，总该有八十一人抬着罢，里面一座木主，写的是‘大周文王之灵位’；后面跟的都是兵。我想：这一定是要去伐纣了。现在的周王是孝子，他要做大事，一定是把文王抬在前面的。看了一会，我就跑回来，不料我们养老堂的墙外就贴着告示……” 伯夷的衣服穿好了，弟兄俩走出屋子，就觉得一阵冷气，赶紧缩紧了身子。伯夷向来不大走动，一出大门，很看得有些新鲜。不几步，叔齐就伸手向墙上一指，可真的贴着一张大告示（8）： “照得今殷王纣，乃用驿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 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 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 不可三！此示。” 两人看完之后，都不作声，径向大路走去。只见路边都挤满了民众，站得水泄不通。两人在后面说一声“借光”，民众回头一看，见是两位白须老者，便照文王敬老的上谕，赶忙闪开，让他们走到前面。这时打头的木主早已望不见了，走过去的都是一排一排的甲士，约有烙三百五十二张大饼的工夫，这才见别有许多兵丁，肩着九旒云罕旗（9），仿佛五色云一样。接着又是甲士，后面一大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文武官员，簇拥着一位王爷，紫糖色脸，络腮胡子，左捏黄斧头，右拿白牛尾，威风凛凛：这正是“恭行天罚”的周王发（10）。 大路两旁的民众，个个肃然起敬，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响一声。在百静中，不提防叔齐却拖着伯夷直扑上去，钻过几个马头，拉住了周王的马嚼子，直着脖子嚷起来道： “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上‘仁’吗？……” 开初，是路旁的民众，驾前的武将，都吓得呆了；连周王手里的白牛尾巴也歪了过去。但叔齐刚说了四句话，却就听得一片哗啷声响，有好几把大刀从他们的头上砍下来。 “且住！” 谁都知道这是姜太公（11）的声音，岂敢不听，便连忙停了刀，看着这也是白须白发，然而胖得圆圆的脸。 “义士呢。放他们去罢！” 武将们立刻把刀收回，插在腰带上。一面是走上四个甲士来，恭敬的向伯夷和叔齐立正，举手，之后就两个挟一个，开正步向路旁走过去。民众们也赶紧让开道，放他们走到自己的背后去。 到得背后，甲士们便又恭敬的立正，放了手，用力在他们俩的脊梁上一推。两人只叫得一声“阿呀”，跄跄踉踉的颠了周尺一丈（12）路远近，这才扑通的倒在地面上。叔齐还好，用手支着，只印了一脸泥；伯夷究竟比较的有了年纪，脑袋又恰巧磕在石头上，便晕过去了。 三 大军过去之后，什么也不再望得见，大家便换了方向，把躺着的伯夷和坐着的叔齐围起来。有几个是认识他们的，当场告诉人们，说这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两位世子，因为让位，这才一同逃到这里，进了先王所设的养老堂。这报告引得众人连声赞叹，几个人便蹲下身子，歪着头去看叔齐的脸，几个人回家去烧姜汤，几个人去通知养老堂，叫他们快抬门板来接了。 大约过了烙好一百零三四张大饼的工夫，现状并无变化，看客也渐渐的走散；又好久，才有两个老头子抬着一扇门板，一拐一拐的走来，板上面还铺着一层稻草：这还是文王定下来的敬老的老规矩。板在地上一放，空咙一声，震得伯夷突然张开了眼睛：他苏醒了。叔齐惊喜的发一声喊，帮那两个人一同轻轻的把伯夷扛上门板，抬向养老堂里去；自己是在旁边跟定，扶住了挂着门板的麻绳。 走了六七十步路，听得远远地有人在叫喊： “您哪！等一下！姜汤来哩！”望去是一位年青的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瓦罐子，向这面跑来了，大约怕姜汤泼出罢，她跑得不很快。 大家只得停住，等候她的到来。叔齐谢了她的好意。她看见伯夷已经自己醒来了，似乎很有些失望，但想了一想，就劝他仍旧喝下去，可以暖暖胃。然而伯夷怕辣，一定不肯喝。 “这怎么办好呢？还是八年陈的老姜熬的呀。别人家还拿不出这样的东西来呢。我们的家里又没有爱吃辣的人……”她显然有点不高兴。 叔齐只得接了瓦罐，做好做歹的硬劝伯夷喝了一口半，余下的还很多，便说自己也正在胃气痛，统统喝掉了。眼圈通红的，恭敬的夸赞了姜汤的力量，谢了那太太的好意之后，这才解决了这一场大纠纷。 他们回到养老堂里，倒也并没有什么余病，到第三天，伯夷就能够起床了，虽然前额上肿着一大块——然而胃口坏。官民们都不肯给他们超然，时时送来些搅扰他们的消息，或者是官报，或者是新闻。十二月底，就听说大军已经渡了盟津，诸侯无一不到。不久也送了武王的《太誓》的钞本来。（13）这是特别钞给养老堂看的，怕他们眼睛花，每个字都写得有核桃一般大。不过伯夷还是懒得看，只听叔齐朗诵了一遍，别的倒也并没有什么，但是“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14）这几句，断章取义，却好像很伤了自己的心。 传说也不少：有的说，周师到了牧野，和纣王的兵大战，杀得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木棍也浮起来，仿佛水上的草梗一样；（15）有的却道纣王的兵虽然有七十万，其实并没有战，一望见姜太公带着大军前来，便回转身，反替武王开路了。（16）这两种传说，固然略有些不同，但打了胜仗，却似乎确实的。此后又时时听到运来了鹿台的宝贝，巨桥的白米（17），就更加证明了得胜的确实。伤兵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又好像还是打过大仗似的。凡是能够勉强走动的伤兵，大抵在茶馆，酒店，理发铺，以及人家的檐前或门口闲坐，讲述战争的故事，无论那里，总有一群人眉飞色舞的在听他。春天到了，露天下也不再觉得怎么凉，往往到夜里还讲得很起劲。 伯夷和叔齐都消化不良，每顿总是吃不完应得的烙饼；睡觉还照先前一样，天一暗就上床，然而总是睡不着。伯夷只在翻来复去，叔齐听了，又烦躁，又心酸，这时候，他常是重行起来，穿好衣服，到院子里去走走，或者练一套太极拳。 有一夜，是有星无月的夜。大家都睡得静静的了，门口却还有人在谈天。叔齐是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脚步，同时也侧着耳朵。 “妈的纣王，一败，就奔上鹿台去了，”说话的大约是回来的伤兵。“妈的，他堆好宝贝，自己坐在中央，就点起火来。” “阿唷，这可多么可惜呀！”这分明是管门人的声音。 “不慌！只烧死了自己，宝贝可没有烧哩。咱们大王就带着诸侯，进了商国。他们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们招呼他们道：‘纳福呀！’他们就都磕头。一直进去，但见门上都贴着两个大字道：‘顺民’。大王的车子一径走向鹿台，找到纣王自寻短见的处所，射了三箭……” “为什么呀？怕他没有死吗？”别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可是射了三箭，又拔出轻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黄斧头，嚓！砍下他的脑袋来，挂在大白旗上。” 叔齐吃了一惊。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这么一来……”（18）“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他们说那一个叫作妲己（19）的是狐狸精，只有两只脚变不成人样，便用布条子裹起来：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脚。可是那边的娘儿们却真有许多把脚弄得好像猪蹄子的。” 叔齐是正经人，一听到他们从皇帝的头，谈到女人的脚上去了，便双眉一皱，连忙掩住耳朵，返身跑进房里去。伯夷也还没有睡着，轻轻的问道： “你又去练拳了么？” 叔齐不回答，慢慢的走过去，坐在伯夷的床沿上，弯下腰，告诉了他刚才听来的一些话。这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许多时，终于是叔齐很困难的叹一口气，悄悄的说道： “不料竟全改了文王的规矩……你瞧罢，不但不孝，也不仁……这样看来，这里的饭是吃不得了。” “那么，怎么好呢？”伯夷问。 “我看还是走……” 于是两人商量了几句，就决定明天一早离开这养老堂，不再吃周家的大饼；东西是什么也不带。兄弟俩一同走到华山去，吃些野果和树叶来送自己的残年。况且“天道无亲，常与善人”（20），或者竟会有苍术和茯苓之类也说不定。 打定主意之后，心地倒十分轻松了。叔齐重复解衣躺下，不多久，就听到伯夷讲梦话；自己也觉得很有兴致，而且仿佛闻到茯苓的清香，接着也就在这茯苓的清香中，沉沉睡去了。 四 第二天，兄弟俩都比平常醒得早，梳洗完毕，毫不带什么东西，其实也并无东西可带，只有一件老羊皮长袍舍不得，仍旧穿在身上，拿了拄杖，和留下的烙饼，推称散步，一径走出养老堂的大门；心里想，从此要长别了，便似乎还不免有些留恋似的，回过头来看了几眼。 街道上行人还不多；所遇见的不过是睡眼惺忪的女人，在井边打水。将近郊外，太阳已经高升，走路的也多起来了，虽然大抵昂看头，得意洋洋的，但一看见他们，却还是照例的让路。树木也多起来了，不知名的落叶树上，已经吐着新芽，一望好像灰绿的轻烟，其间夹着松柏，在蒙胧中仍然显得很苍翠。 满眼是阔大，自由，好看，伯夷和叔齐觉得仿佛年青起来，脚步轻松，心里也很舒畅了。 到第二天的午后，迎面遇见了几条岔路，他们决不定走那一条路近，便检了一个对面走来的老头子，很和气的去问他。 “阿呀，可惜，”那老头子说。“您要是早一点，跟先前过去的那队马跑就好了。现在可只得先走这条路。前面岔路还多，再问罢。” 叔齐就记得了正午时分，他们的确遇见过几个废兵，赶着一大批老马，瘦马，跛脚马，癞皮马，从背后冲上来，几乎把他们踏死，这时就趁便问那老人，这些马是赶去做什么的。 “您还不知道吗？”那人答道。“我们大王已经‘恭行天罚’，用不着再来兴师动众，所以把马放到华山脚下去的。这就是‘归马于华山之阳’呀，您懂了没有？我们还在‘放牛于桃林之野’（21）哩！吓，这回可真是大家要吃太平饭了。” 然而这竟是兜头一桶冷水，使两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噤，但仍然不动声色，谢过老人，向着他所指示的路前行。无奈这“归马于华山之阳”，竟踏坏了他们的梦境，使两个人的心里，从此都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心里忐忑，嘴里不说，仍是走，到得傍晚，临近了一座并不很高的黄土冈，上面有一些树林，几间土屋，他们便在途中议定，到这里去借宿。 离土冈脚还有十几步，林子里便窜出五个彪形大汉来，头包白布，身穿破衣，为首的拿一把大刀，另外四个都是木棍。一到冈下，便一字排开，拦住去路，一同恭敬的点头，大声吆喝道： “老先生，您好哇！” 他们俩都吓得倒退了几步，伯夷竟发起抖来，还是叔齐能干，索性走上前，问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小人就是华山大王小穷奇（22），”那拿刀的说，“带了兄弟们在这里，要请您老赏一点买路钱！” “我们那里有钱呢，大王。”叔齐很客气的说。“我们是从养老堂里出来的。” “阿呀！”小穷奇吃了一惊，立刻肃然起敬，“那么，您两位一定是‘天下之大老也’（23）了。小人们也遵先王遗教，非常敬老，所以要请您老留下一点纪念品……”他看见叔齐没有回答，便将大刀一挥，提高了声音道：“如果您老还要谦让，那可小人们只好恭行天搜，瞻仰一下您老的贵体了！” 伯夷叔齐立刻擎起了两只手；一个拿木棍的就来解开他们的皮袍，棉袄，小衫，细细搜检了一遍。 “两个穷光蛋，真的什么也没有！”他满脸显出失望的颜色，转过头去，对小穷奇说。 小穷奇看出了伯夷在发抖，便上前去，恭敬的拍拍他肩膀，说道： “老先生，请您不要怕。海派会‘剥猪猡’（24），我们是文明人，不干这玩意儿的。什么纪念品也没有，只好算我们自己晦气。现在您只要滚您的蛋就是了！” 伯夷没有话好回答，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好，和叔齐迈开大步，眼看着地，向前便跑。这时五个人都已经站在旁边，让出路来了。看见他们在面前走过，便恭敬的垂下双手，同声问道： “您走了？您不喝茶了么？” “不喝了，不喝了……”伯夷和叔齐且走且说，一面不住的点着头。 五 “归马于华山之阳”和华山大王小穷奇，都使两位义士对华山害怕，于是从新商量，转身向北，讨着饭，晓行夜宿，终于到了首阳山（25）。 这确是一座好山。既不高，又不深，没有大树林，不愁虎狼，也不必防强盗：是理想的幽栖之所。两人到山脚下一看，只见新叶嫩碧，土地金黄，野草里开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真是连看看也赏心悦目。他们就满心高兴，用拄杖点着山径，一步一步的挨上去，找到上面突出一片石头，好像岩洞的处所，坐了下来，一面擦着汗，一面喘着气。 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倦鸟归林，啾啾唧唧的叫着，没有上山时候那么清静了，但他们倒觉得也还新鲜，有趣。在铺好羊皮袍，准备就睡之前，叔齐取出两个大饭团，和伯夷吃了一饱。这是沿路讨来的残饭，因为两人曾经议定，“不食周粟”，只好进了首阳山之后开始实行，所以当晚把它吃完，从明天起，就要坚守主义，绝不通融了。 他们一早就被乌老鸦闹醒，后来重又睡去，醒来却已是上午时分。伯夷说腰痛腿酸，简直站不起；叔齐只得独自去走走，看可有可吃的东西。他走了一些时，竟发见这山的不高不深，没有虎狼盗贼，固然是其所长，然而因此也有了缺点：下面就是首阳村，所以不但常有砍柴的老人或女人，并且有进来玩耍的孩子，可吃的野果子之类，一颗也找不出，大约早被他们摘去了。 他自然就想到茯苓。但山上虽然有松树，却不是古松，都好像根上未必有茯苓；即使有，自己也不带锄头，没有法子想。接着又想到苍术，然而他只见过苍术的根，毫不知道那叶子的形状，又不能把满山的草都拔起来看一看，即使苍术生在眼前，也不能认识。心里一暴躁，满脸发热，就乱抓了一通头皮。 但是他立刻平静了，似乎有了主意，接着就走到松树旁边，摘了一衣兜的松针，又往溪边寻了两块石头，砸下松针外面的青皮，洗过，又细细的砸得好像面饼，另寻一片很薄的石片，拿着回到石洞去了。 “三弟，有什么捞儿（26）没有？我是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响了好半天了。”伯夷一望见他，就问。 “大哥，什么也没有。试试这玩意儿罢。” 他就近拾了两块石头，支起石片来，放上松针面，聚些枯枝，在下面生了火。实在是许多工夫，才听得湿的松针面有些吱吱作响，可也发出一点清香，引得他们俩咽口水。叔齐高兴得微笑起来了，这是姜太公做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去拜寿，在寿筵上听来的方法。 发香之后，就发泡，眼见它渐渐的干下去，正是一块糕。叔齐用皮袍袖子裹着手，把石片笑嘻嘻的端到伯夷的面前。伯夷一面吹，一面拗，终于拗下一角来，连忙塞进嘴里去。 他愈嚼，就愈皱眉，直着脖子咽了几咽，倒哇的一声吐出来了，诉苦似的看着叔齐道： “苦……粗……” 这时候，叔齐真好像落在深潭里，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抖抖的也拗了一角，咀嚼起来，可真也毫没有可吃的样子：苦……粗…… 叔齐一下子失了锐气，坐倒了，垂了头。然而还在想，挣扎的想，仿佛是在爬出一个深潭去。爬着爬着，只向前。终于似乎自己变了孩子，还是孤竹君的世子，坐在保姆的膝上了。这保姆是乡下人，在和他讲故事：黄帝打蚩尤，大禹捉无支祁，还有乡下人荒年吃薇菜。 他又记得了自己问过薇菜的样子，而且山上正见过这东西。他忽然觉得有了气力，立刻站起身，跨进草丛，一路寻过去。 果然，这东西倒不算少，走不到一里路，就摘了半衣兜。他还是在溪水里洗了一洗，这才拿回来；还是用那烙过松针面的石片，来烤薇菜。叶子变成暗绿，熟了。但这回再不敢先去敬他的大哥了，撮起一株来，放在自己的嘴里，闭着眼睛，只是嚼。 “怎么样？”伯夷焦急的问。 “鲜的！” 两人就笑嘻嘻的来尝烤薇菜；伯夷多吃了两撮，因为他是大哥。 他们从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齐一个人去采，伯夷煮；后来伯夷觉得身体健壮了一些，也出去采了。做法也多起来：薇汤，薇羹，薇酱，清炖薇，原汤焖薇芽，生晒嫩薇叶…… 然而近地的薇菜，却渐渐的采完，虽然留着根，一时也很难生长，每天非走远路不可了。搬了几回家，后来还是一样的结果。而且新住处也逐渐的难找了起来，因为既要薇菜多，又要溪水近，这样的便当之处，在首阳山上实在也不可多得的。叔齐怕伯夷年纪太大了，一不小心会中风，便竭力劝他安坐在家里，仍旧单是担任煮，让自己独自去采薇。 伯夷逊让了一番之后，倒也应允了，从此就较为安闲自在，然而首阳山上是有人迹的，他没事做，脾气又有些改变，从沉默成了多话，便不免和孩子去搭讪，和樵夫去扳谈。也许是因为一时高兴，或者有人叫他老乞丐的缘故罢，他竟说出了他们俩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儿子，他老大，那一个是老三。父亲在日原是说要传位给老三的，一到死后，老三却一定向他让。他遵父命，省得麻烦，逃走了。不料老三也逃走了。两人在路上遇见，便一同来找西伯——文王，进了养老堂。又不料现在的周王竟“以臣弑君”起来，所以只好不食周粟，逃上首阳山，吃野菜活命……等到叔齐知道，怪他多嘴的时候，已经传播开去，没法挽救了。但也不敢怎么埋怨他；只在心里想：父亲不肯把位传给他，可也不能不说很有些眼力。 叔齐的预料也并不错：这结果坏得很，不但村里时常讲到他们的事，也常有特地上山来看他们的人。有的当他们名人，有的当他们怪物，有的当他们古董。甚至于跟着看怎样采，围着看怎样吃，指手画脚，问长问短，令人头昏。而且对付还须谦虚，倘使略不小心，皱一皱眉，就难免有人说是“发脾气”。 不过舆论还是好的方面多。后来连小姐太太，也有几个人来看了，回家去都摇头，说是“不好看”，上了一个大当。 终于还引动了首阳村的第一等高人小丙君（27）。他原是妲己的舅公的干女婿，做着祭酒（28），因为知道天命有归，便带着五十车行李和八百个奴婢，来投明主了。可惜已在会师盟津的前几天，兵马事忙，来不及好好的安插，便留下他四十车货物和七百五十个奴婢，另外给子两顷首阳山下的肥田，叫他在村里研究八卦学。他也喜欢弄文学，村中都是文盲，不懂得文学概论，气闷已久，便叫家丁打轿，找那两个老头子，谈谈文学去了；尤其是诗歌，因为他也是诗人，已经做好一本诗集子。 然而谈过之后，他一上轿就摇头，回了家，竟至于很有些气愤。他以为那两个家伙是谈不来诗歌的。第一、是穷：谋生之不暇，怎么做得出好诗？第二、是“有所为”，失了诗的“敦厚”；第三、是有议论，失了诗的“温柔”。（29）尤其可议的是他们的品格，通体都是矛盾。于是他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30），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 这时候，伯夷和叔齐也在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这并非为了忙于应酬，因为参观者倒在逐渐的减少。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经逐渐的减少，每天要找一捧，总得费许多力，走许多路。 然而祸不单行。掉在井里面的时候，上面偏又来了一块大石头。 有一天，他们俩正在吃烤薇菜，不容易找，所以这午餐已在下午了。忽然走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先前是没有见过的，看她模样，好像是阔人家里的婢女。 “您吃饭吗？”她问。 叔齐仰起脸来，连忙陪笑，点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她又问。 “薇。”伯夷说。 “怎么吃着这样的玩意儿的呀？” “因为我们是不食周粟……” 伯夷刚刚说出口，叔齐赶紧使一个眼色，但那女人好像聪明得很，已经懂得了。她冷笑了一下，于是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道不是我们圣上的吗！”（31）伯夷和叔齐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末一句，就好像一个大霹雳，震得他们发昏；待到清醒过来，那鸦头已经不见了。薇，自然是不吃，也吃不下去了，而且连看看也害羞，连要去搬开它，也抬不起手来，觉得仿佛有好几百斤重。 六 樵夫偶然发见了伯夷和叔齐都缩做一团，死在山背后的石洞里，是大约这之后的二十天。并没有烂，虽然因为瘦，但也可见死的并不久；老羊皮袍却没有垫着，不知道弄到那里去了。这消息一传到村子里，又哄动了一大批来看的人，来来往往，一直闹到夜。结果是有几个多事的人，就地用黄土把他们埋起来，还商量立一块石碑，刻上几个字，给后来好做古迹。 然而合村里没有人能写字，只好去求小丙君。 然而小丙君不肯写。 “他们不配我来写，”他说。“都是昏蛋。跑到养老堂里来，倒也罢了，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阳山里来，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做诗；做诗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发感慨，不肯安分守己，‘为艺术而艺术’。你瞧，这样的诗，可是有永久性的：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神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 “你瞧，这是什么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骂。即使放开文学不谈，他们撇下祖业，也不是什么孝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我不写！……” 文盲们不大懂得他的议论，但看见声势汹汹，知道一定是反对的意思，也只好作罢了。伯夷和叔齐的丧事，就这样的算是告了一段落。 然而夏夜纳凉的时候，有时还谈起他们的事情来。有人说是老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给抢羊皮袍子的强盗杀死的。后来又有人说其实恐怕是故意饿死的，因为他从小丙君府上的鸦头阿金姐（32）那里听来：这之前的十多天，她曾经上山去奚落他们了几句，傻瓜总是脾气大，大约就生气了，绝了食撒赖，可是撒赖只落得一个自己死。 于是许多人就非常佩服阿金姐，说她很聪明，但也有些人怪她太刻薄。 阿金姐却并不以为伯夷叔齐的死掉，是和她有关系的。自然，她上山去开了几句玩笑，是事实，不过这仅仅是推笑。那两个傻瓜发脾气，因此不吃薇菜了，也是事实，不过并没有死，倒招来了很大的运气。 “老天爷的心肠是顶好的，”她说。“他看见他们的撒赖，快要饿死了，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喂他们。您瞧，这不是顶好的福气吗？用不着种地，用不着砍柴，只要坐着，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你嘴里来。可是贱骨头不识抬举，那老三，他叫什么呀，得步进步，喝鹿奶还不够了。他喝着鹿奶，心里想，‘这鹿有这么胖，杀它来吃，味道一定是不坏的。’一面就慢慢的伸开臂膊，要去拿石片。可不知道鹿是通灵的东西，它已经知道了人的心思，立刻一溜烟逃走了。老天爷也讨厌他们的贪嘴，叫母鹿从此不要去。（33）您瞧，他们还不只好饿死吗？那里是为了我的话，倒是为了自己的贪心，贪嘴呵！……” 听到这故事的人们，临末都深深的叹一口气，不知怎的，连自己的肩膀也觉得轻松不少了。即使有时还会想起伯夷叔齐来，但恍恍忽忽，好像看见他们蹲在石壁下，正在张开白胡子的大口，拚命的吃鹿肉。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关于伯夷和叔齐，《史记·伯夷列传》中有如下的记载：“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3）商王指商纣，姓子名受，是商代最末的一个帝王。 （4）散宜生周初功臣。商代末年往归西伯（周文王），以后曾似武王伐纣。 （5）关于太师疵和少师强，《史记·周本纪》载：“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太师、少师都是乐官名。据《周礼·春官》郑玄注，凡担任这种官职的，都是盲人。 （6）关于纣王砍脚、剖心的事，《尚书·泰誓》有如下记载：“今商王受……□（斫）朝善之胫，剖贤人之心。”《太平御览》卷八十三引《帝王世纪》：“帝纣□朝善之胫而视其髓。”又《史记·殷本纪》也记有比干被剖心的事：“纣愈淫乱不止。……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 （7）西伯肯养老西伯即周文王姬昌；商纣时为西伯，死后谥为文王。《史记》的《周本纪》和《伯夷列传》都说“西伯善养老”。《周本纪》说他“笃仁、敬老、慈少”。 （8）大告示《史记·周本纪》载武王率师渡过盟津以后，曾发布誓师辞，即所谓《太（泰）誓》。这里的“告示”，除首尾“照得”“此示”数字外，都是《太誓》的原文。“毁坏其三正，离□其王父母弟”，意思是毁坏了天、地、人的正道，抛弃他的祖辈和弟兄不用。 （9）九旒云罕旗《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克商后举行祭社典礼，有“百夫荷罕旗以先驱”的记载；南朝宋裴骃《集解》说：“蔡邕《独断》曰：‘前驱有九旒云罕。’”据《文选·东京赋》薛综注，云罕和九旒，都是旌旗的名称。 （10）周王发即周武王姬发，文王之子。《史记·周本纪》记有武王出兵的情形：“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汝）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又以下记牧野誓师时情形，有“武王左杖黄钺（黄斧头），右秉白旄（白牛尾）”的句子。 （11）姜太公即姜尚。《史记·齐世家》说文王在渭水之滨遇见姜尚：“与语大悦，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文王死后，他佐武王灭纣，封于齐。 （12）周尺一丈约当现在的七市尺。 （13）关于周师渡盟津，《史记·周本纪》载：“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按盟津亦名孟津，在今河南孟县南。武王伐纣，由陕西进入河南，在此渡过黄河，至朝歌近郊牧野，击败纣兵，便占领了纣的都城朝歌（故城在今河南汤阴县）。 （14）“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等语；见《史记·周本纪》：“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按小说中所说的《太誓》，应为《牧誓》；《尚书·牧誓》作：“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15）关于牧野大战的情况，《尚书·武成》中有如下的记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 （16）关于纣兵倒戈的事，《史记·周本纪》中有如下的记载：“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 （17）鹿台和巨（钜）桥，都是商纣的仓库。前者贮藏珠玉钱帛，故址在今河南汤阴朝歌镇南；后者贮藏米谷，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古衡章水东岸。《史记·殷本纪》：“帝纣……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 （18）关于纣王自焚和武王入商等情形，《史记·周本纪》中有如下的记载：“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 （19）妲己商纣的妃子。《史记·殷本纪》：“帝纣……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武王克商，“杀己。”又明代王三聘《古今事物考》卷六：“商妲己，狐精也，亦曰雉精，犹未变足，以帛裹之。”在长篇小说《封神演义》中也有类似的传说。 （20）“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语见《老子》七十九章。又《史记·伯夷列传》说：“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 （21）“归马于华山之阳”二语，见《尚书·武成》：武王克商后，“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22）小穷奇穷奇，我国古代所谓“四凶”（浑沌、穷奇、梼杌、饕餮）之一。《左传》文公十八年：“少暤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穷奇。”小穷奇，当是作者由此虚拟的人名。 （23）“天下之大老也”原是孟轲称赞伯夷和姜尚的话，见《孟子·离娄》：“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 （24）“剥猪猡”旧时上海盗匪抢劫行人，剥夺衣服，称为“剥猪猡”。猪猡，江浙一带方言，即猪。 （25）首阳山据《史记·伯夷列传》裴骃《集解》引后汉马融说：“首阳山在河（黄河）东蒲坂，华山之北，河曲之中。”蒲坂故城在今山西永济县境。 （26）捞儿也作落儿。北方方言，意为物质收益。这里指可吃的东西。 （27）小丙君作者虚拟的人名。 （28）祭酒古代宴时，先由一个年长的人以酒沃地祭神，故尊称年高有德者为祭酒。汉魏以后，用为官名，如博士祭酒、国子祭酒等。 （29）“敦厚”“温柔”语出《礼记·经解》：“孔子曰：温柔敦厚，诗教也。”据孔颖达疏说，所谓“温柔敦厚”就是“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的意思；这一直成为我国封建时代文学创作和批评的一种准则。 （30）“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语见《诗经·小雅·北山》，“普”原作“溥”。 （31）关于伯夷、叔齐由于一个女人的话而最后饿死的事，蜀汉谯周《古史考》中记有如下的传说：“伯夷、叔齐者，殷之末世，孤竹君之二子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野有妇人谓之曰：‘子义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于是饿死。”（按《古史考》今不传，这里是根据清代章宗源辑本，在清代孙星衍所编《平津馆丛书》中。） （32）阿金姐作者虚拟的人名。 （33）关于鹿奶的传说，汉代刘向《列士传》中有如下的记载：“伯夷，殷时辽东孤竹君之子也，与弟叔齐俱让驿位而归于国。见武王伐纣，以为不义，遂隐于首阳之山，不食周粟，以微（薇）菜为粮。时有王糜子往难之曰：‘虽不食我周粟，而食我周木，何也？’伯夷兄弟遂绝食，七日，天遣白鹿乳之。迳由数日，叔齐腹中私曰：‘得此鹿完噉之，岂不快哉！’于是鹿知其心，不复来下。伯夷兄弟，俱饿死也。”（按《列士传》今不传，这是从《琱玉集》卷十二所引转录。《琱玉集》，辑者不详。宋代郑樵《通志·艺文略》著录二十卷，现存残本二卷，在清代黎庶昌所编《古逸丛书》中。）
这时候是“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舜爷（2）（3）的百姓，倒并不都挤在露出水面的山顶上，有的捆在树顶，有的坐着木排，有些木排上还搭有小小的板棚，从岸上看起来，很富于诗趣。 远地里的消息，是从木排上传过来的。大家终于知道鲧大人因为治了九整年的水，什么效验也没有，上头龙心震怒，把他充军到羽山去了，接任的好像就是他的儿子文命少爷，（4）乳名叫作阿禹。（5）灾荒得久了，大学早已解散，连幼稚园也没有地方开，所以百姓们都有些混混沌沌。只在文化山上（6），还聚集着许多学者，他们的食粮，是都从奇肱国（7）用飞车运来的，因此不怕缺乏，因此也能够研究学问。然而他们里面，大抵是反对禹的，或者简直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个禹。 每月一次，照例的半空中要簌簌的发响，愈响愈厉害，飞车看得清楚了，车上插一张旗，画着一个黄圆圈在发毫光。离地五尺，就挂下几只篮子来，别人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听得上下在讲话： “古貌林！”（8）“古鲁几哩……” “O．K！”（10）飞车向奇肱国疾飞而去，天空中不再留下微声，学者们也静悄悄，这是大家在吃饭。独有山周围的水波，撞着石头，不住的澎湃的在发响。午觉醒来，精神百倍，于是学说也就压倒了涛声了。 “禹来治水，一定不成功，如果他是鲧的儿子的话，”一个拿拄杖的学者说。“我曾经搜集了许多王公大臣和豪富人家的家谱，很下过一番研究工夫，得到一个结论：阔人的子孙都是阔人，坏人的子孙都是坏人——这就叫作‘遗传’。所以，鲧不成功，他的儿子禹一定也不会成功，因为愚人是生不出聪明人来的！” “O．K！”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说。 “不过您要想想咱们的太上皇（11），”别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道。 “他先前虽然有些‘顽’，现在可是改好了。倘是愚人，就永远不会改好……” “O．K！” “这这些些都是费话，”又一个学者吃吃的说，立刻把鼻尖胀得通红。“你们是受了谣言的骗的。其实并没有所谓禹，‘禹’是一条虫，虫虫会治水的吗？我看鲧也没有的，‘鲧’是一条鱼，鱼鱼会治水水水的吗？”他说到这里，把两脚一蹬，显得非常用劲。 “不过鲧却的确是有的，七年以前，我还亲眼看见他到昆仑山脚下去赏梅花的。” “那么，他的名字弄错了，他大概不叫‘鲧’，他的名字应该叫‘人’！至于禹，那可一定是一条虫，我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他的乌有，叫大家来公评……” 于是他勇猛的站了起来，摸出削刀，刮去了五株大松树皮，用吃剩的面包末屑和水研成浆，调了炭粉，在树身上用很小的蝌蚪文写上抹杀阿禹的考据，足足化掉了三九廿七天工夫。但是凡有要看的人，得拿出十片嫩榆叶，如果住在木排上，就改给一贝壳鲜水苔。 横竖到处都是水，猎也不能打，地也不能种，只要还活着，所有的是闲工夫，来看的人倒也很不少。松树下挨挤了三天，到处都发出叹息的声音，有的是佩服，有的是皮劳。但到第四天的正午，一个乡下人终于说话了，这时那学者正在吃炒面。 “人里面，是有叫作阿禹的，”乡下人说。“况且‘禹’也不是虫，这是我们乡下人的简笔字，老爷们都写作‘禺’，（12）是大猴子……” “人有叫作大大猴子的吗？……”学者跳起来了，连忙咽下没有嚼烂的一口面，鼻子红到发紫，吆喝道。 “有的呀，连叫阿狗阿猫的也有。” “鸟头先生，您不要和他去辩论了，”拿拄杖的学者放下面包，拦在中间，说。“乡下人都是愚人。拿你的家谱来，”他又转向乡下人，大声道，“我一定会发见你的上代都是愚人……” “我就从来没有过家谱……” “呸，使我的研究不能精密，就是你们这些东西可恶！” “不过这这也用不着家谱，我的学说是不会错的。”鸟头先生更加愤愤的说。“先前，许多学者都写信来赞成我的学说，那些信我都带在这里……” “不不，那可应该查家谱……” “但是我竟没有家谱，”那“愚人”说。“现在又是这么的人荒马乱，交通不方便，要等您的朋友们来信赞成，当作证据，真也比螺蛳壳里做道场还难。证据就在眼前：您叫鸟头先生，莫非真的是一个鸟儿的头，并不是人吗？” “哼！”鸟头先生气忿到连耳轮都发紫了。“你竟这样的侮辱我！说我不是人！我要和你到皋陶（13）大人那里去法律解决！如果我真的不是人，我情愿大辟——就是杀头呀，你懂了没有？要不然，你是应该反坐的。你等着罢，不要动，等我吃完了炒面。” “先生，”乡下人麻木而平静的回答道，“您是学者，总该知道现在已是午后，别人也要肚子饿的。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却和聪明人的一样：也要饿。真是对不起得很，我要捞青苔去了，等您上了呈子之后，我再来投案罢。”于是他跳上木排，拿起网兜，捞着水草，泛泛的远开去了。看客也渐渐的走散，鸟头先生就红着耳轮和鼻尖从新吃炒面，拿拄杖的学者在摇头。 然而“禹”究竟是一条虫，还是一个人呢，却仍然是一个大疑问。 二 禹也真好像是一条虫。 大半年过去了，奇肱国的飞车已经来过八回，读过松树身上的文字的木排居民，十个里面有九个生了脚气病，治水的新官却还没有消息。直到第十回飞车来过之后，这才传来了新闻，说禹是确有这么一个人的，正是鲧的儿子，也确是简放（14）了水利大臣，三年之前，已从冀州启节（15），不久就要到这里了。 大家略有一点兴奋，但又很淡漠，不大相信，因为这一类不甚可靠的传闻，是谁都听得耳朵起茧了的。 然而这一回却又像消息很可靠，十多天之后，几乎谁都说大臣的确要到了，因为有人出去捞浮草，亲眼看见过官船；他还指着头上一块乌青的疙瘩，说是为了回避得太慢一点了，吃了一下官兵的飞石：这就是大臣确已到来的证据。这人从此就很有名，也很忙碌，大家都争先恐后的来看他头上的疙瘩，几乎把木排踏沉；后来还经学者们召了他去，细心研究，决定了他的疙瘩确是真疙瘩，于是使鸟头先生也不能再执成见，只好把考据学让给别人，自己另去搜集民间的曲子了。 一大阵独木大舟的到来，是在头上打出疙瘩的大约二十多天之后，每只船上，有二十名官兵打桨，三十名官兵持矛，前后都是旗帜；刚靠山顶，绅士们和学者们已在岸上列队恭迎，过了大半天，这才从最大的船里，有两位中年的胖胖的大员出现，约略二十个穿虎皮的武士簇拥着，和迎接的人们一同到最高巅的石屋里去了。 大家在水陆两面，探头探脑的悉心打听，才明白原来那两位只是考察的专员，却并非禹自己。 大员坐在石屋的中央，吃过面包，就开始考察。 “灾情倒并不算重，粮食也还可敷衍，”一位学者们的代表，苗民言语学专家说。“面包是每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的；鱼也不缺，虽然未免有些泥土气，可是很肥，大人。至于那些下民，他们有的是榆叶和海苔，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就是并不劳心，原只要吃这些就够。我们也尝过了，味道倒并不坏，特别得很……” “况且，”别一位研究《神农本草》的学者抢着说，“榆（16）叶里面是含有维他命W（17）的；海苔里有碘质，可医瘰疬病，两样都极合于卫生。” “O．K！”又一个学者说。大员们瞪了他一眼。 “饮料呢，”那《神农本草》学者接下去道，“他们要多少有多少，一万代也喝不完。可惜含一点黄土，饮用之前，应该蒸馏一下的。敝人指导过许多次了，然而他们冥顽不灵，绝对的不肯照办，于是弄出数不清的病人来……” “就是洪水，也还不是他们弄出来的吗？”一位五绺长须，身穿酱色长袍的绅士又抢着说。“水还没来的时候，他们懒着不肯填，洪水来了的时候，他们又懒着不肯戽……” “是之谓失其性灵，”坐在后一排，八字胡子的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笑道。“吾尝登帕米尔之原，天风浩然，梅花开矣，白云飞矣，金价涨矣，耗子眠矣，见一少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哈哈哈！没有法子……”（14）“O．K！” 这样的谈了小半天。大员们都十分用心的听着，临末是叫他们合拟一个公呈，最好还有一种条陈，沥述着善后的方法。 于是大员们下船去了。第二天，说是因为路上劳顿，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三天是学者们公请在最高峰上赏偃盖古松，下半天又同往山背后钓黄鳝，一直玩到黄昏。第四天，说是因为考察劳顿了，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五天的午后，就传见下民的代表。 下民的代表，是四天以前就在开始推举的，然而谁也不肯去，说是一向没有见过官。于是大多数就推定了头有疙瘩的那一个，以为他曾有见过官的经验。已经平复下去的疙瘩，这时忽然针刺似的痛起来了，他就哭着一口咬定：做代表，毋宁死！大家把他围起来，连日连夜的责以大义，说他不顾公移益是利己的个人主义者，将为华夏所不容；激烈点的，还至于捏起拳头，伸在他的鼻子跟前，要他负这回的水灾的责任。他渴睡得要命，心想与其逼死在木排上，还不如冒险去做公益的牺牲，便下了绝大的决心，到第四天，答应了。 大家就都称赞他，但几个勇士，却又有些妒忌。 就是这第五天的早晨，大家一早就把他拖起来，站在岸上听呼唤。果然，大员们呼唤了。他两腿立刻发抖，然而又立刻下了绝大的决心，决心之后，就又打了两个大呵欠，肿着眼眶，自己觉得好像脚不点地，浮在空中似的走到官船上去了。 奇怪得很，持矛的官兵，虎皮的武士，都没有打骂他，一直放进了中舱。舱里铺着熊皮，豹皮，还挂着几副弩箭，摆着许多瓶罐，弄得他眼花缭乱。定神一看，才看见在上面，就是自己的对面，坐着两位胖大的官员。什么相貌，他不敢看清楚。 “你是百姓的代表吗？”大员中的一个问道。 “他们叫我上来的。”他眼睛看着铺在舱底上的豹皮的艾叶一般的花纹，回答说。 “你们怎么样？” “……”他不懂意思，没有答。 “你们过得还好么？” “托大人的鸿福，还好……”他又想了一想，低低的说道，“敷敷衍衍……混混……” “吃的呢？” “有，叶子呀，水苔呀……” “都还吃得来吗？” “吃得来的。我们是什么都弄惯了的，吃得来的。只有些小畜生还要嚷，人心在坏下去哩，妈的，我们就揍他。” 大人们笑起来了，有一个对别一个说道：“这家伙倒老实。” 这家伙一听到称赞，非常高兴，胆子也大了，滔滔的讲述道： “我们总有法子想。比如水苔，顶好是做滑溜翡翠汤，榆叶就做一品当朝羹。剥树皮不可剥光，要留下一道，那么，明年春天树枝梢还是长叶子，有收成。如果托大人的福，钓到了黄鳝……” 然而大人好像不大爱听了，有一位也接连打了两个大呵欠，打断他的讲演道：“你们还是合具一个公呈来罢，最好是还带一个贡献善后方法的条陈。” “我们可是谁也不会写……”他惴惴的说。 “你们不识字吗？这真叫作不求上进！没有法子，把你们吃的东西拣一份来就是！” 他又恐惧又高兴的退了出来，摸一摸疙瘩疤，立刻把大人的吩咐传给岸上，树上和排上的居民，并且大声叮嘱道：“这是送到上头去的呵！要做得干净，细致，体面呀！……” 所有居民就同时忙碌起来，洗叶子，切树皮，捞青苔，乱作一团。他自己是锯木版，来做进呈的盒子。有两片磨得特别光，连夜跑到山顶上请学者去写字，一片是做盒子盖的，求写“寿山福海”，一片是给自己的木排上做扁额，以志荣幸的，求写“老实堂”。但学者却只肯写了“寿山福海”的一块。 三 当两位大员回到京都的时候，别的考察员也大抵陆续回来了，只有禹还在外。他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水利局的同事们就在局里大排筵宴，替他们接风，份子分福禄寿三种，最少也得出五十枚大贝壳（19）。这一天真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候，主客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20）来，鼎中的牛肉香，一直透到门外虎贲（21）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齐咽口水。酒过三巡，大员们就讲了一些水乡沿途的风景，芦花似雪，泥水如金，黄鳝膏腴，青苔滑溜……等等。微醺之后，才取出大家采集了来的民食来，都装着细巧的木匣子，盖上写着文字，有的是伏羲八卦体（22），有的是仓颉鬼哭体（23），大家就先来赏鉴这些字，争论得几乎打架之后，才决定以写着“国泰民安”的一块为第一，因为不但文字质朴难识，有上古淳厚之风，而且立言也很得体，可以宣付史馆的。 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来考察盒子的内容了：大家一致称赞着饼样的精巧。然而大约酒也喝得太多了，便议论纷纷：有的咬一口松皮饼，极口叹赏它的清香，说自己明天就要挂冠归隐（24），去享这样的清福；咬了柏叶糕的，却道质粗味苦，伤了他的舌头，要这样与下民共患难，可见为君难，为臣亦不易。有几个又扑上去，想抢下他们咬过的糕饼来，说不久就要开展览会募捐，这些都得去陈列，咬得太多是很不雅观的。 局外面也起了一阵喧嚷。一群乞丐似的大汉，面目黧黑，衣服奇旧，竟冲破了断绝交通的界线，闯到局里来了。卫兵们大喝一声，连忙左右交叉了明晃晃的戈，挡住他们的去路。 “什么？——看明白！”当头是一条瘦长的莽汉，粗手粗脚的，怔了一下，大声说。 卫兵们在昏黄中定睛一看，就恭恭敬敬的立正，举戈，放他们进去了，只拦住了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来的一个身穿深蓝土布袍子，手抱孩子的妇女。 “怎么？你们不认识我了吗？”她用拳头揩着额上的汗，诧异的问。 “禹太太，我们怎会不认识您家呢？” “那么，为什么不放我进去的？” “禹太太，这个年头儿，不大好，从今年起，要端风俗而正人心，男女有别了。现在那一个衙门里也不放娘儿们进去，不但这里，不但您。这是上头的命令，怪不着我们的。” 禹太太呆了一会，就把双眉一扬，一面回转身，一面嚷叫道： “这杀千刀的！奔什么丧！走过自家的门口，看也不进来看一下，就奔你的丧！做官做官，做官有什么好处，仔细像（25）你的老子，做到充军，还掉在池子里变大忘八（26）！这没良心的杀千刀！……” 这时候，局里的大厅上也早发生了扰乱。大家一望见一群莽汉们奔来，纷纷都想躲避，但看不见耀眼的兵器，就又硬着头皮，定睛去看。奔来的也临近了，头一个虽然面貌黑瘦，但从神情上，也就认识他正是禹；其余的自然是他的随员。 这一吓，把大家的酒意都吓退了，沙沙的一阵衣裳声，立刻都退在下面。禹便一径跨到席上，在上面坐下，大约是大模大样，或者生了鹤膝风（27）罢，并不屈膝而坐，却伸开了两脚，把大脚底对着大员们，又不穿袜子，满脚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茧。随员们就分坐在他的左右。 “大人是今天回京的？”一位大胆的属员，膝行而前了一点，恭敬的问。 “你们坐近一点来！”禹不答他的询问，只对大家说。“查的怎么样？” 大员们一面膝行而前，一面面面相觑，列坐在残筵的下面，看见咬过的松皮饼和啃光的牛骨头。非常不自在——却又不敢叫膳夫来收去。 “禀大人，”一位大员终于说。“倒还像个样子——印象甚佳。松皮水草，出产不少；饮料呢，那可丰富得很。百姓都很老实，他们是过惯了的。禀大人，他们都是以善于吃苦，驰名世界的人们。” “卑职可是已经拟好了募捐的计划，”又一位大员说。“准备开一个奇异食品展览会，另请女隗（28）小姐来做时装表演。只卖票，并且声明会里不再募捐，那么，来看的可以多一点。” “这很好。”禹说着，向他弯一弯腰。 “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学者们接上高原来。”第三位大员说，“一面派人去通知奇肱国，使他们知道我们的尊崇文化，接济也只要每月送到这边来就好。学者们有一个公呈在这里，说的倒也很有意思，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的命脉，学者是文化的灵魂，只要文化存在，华夏也就存在，别的一切，倒还在其次……” “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没有智者所玩想的那么精微的。知人论事，第一要凭主观。例如莎士比亚（29）……” “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我经过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么样？”（30）静得好像坟山；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许多人还觉得自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 “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 “卑职的愚见，窃以为大人是似乎应该收回成命的。”一位白须白发的大员，这时觉得天下兴亡，系在他的嘴上了，便把心一横，置死生于度外，坚决的抗议道：“湮是老大人的成法。‘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大人升天还不到三年。” 禹一声也不响。 “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31），来湮洪水，虽然触了上帝的恼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这似乎还是照例的治下去。”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他是禹的母舅的干儿子。 禹一声也不响。 “我看大人还不如‘干父之蛊’（32），”一位胖大官员看得禹不作声，以为他就要折服了，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不过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照着家法，挽回家声。大人大约未必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33）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34），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是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实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 他举手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四 禹爷走后，时光也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京师的景况日见其繁盛了。首先是阔人们有些穿了茧绸袍，后来就看见大水果铺里卖着橘子和柚子，大绸缎店里挂着华丝葛；富翁的筵席上有了好酱油，清炖鱼翅，凉拌海参；再后来他们竟有熊皮褥子狐皮褂，那太太也戴上赤金耳环银手镯了。 只要站在大门口，也总有什么新鲜的物事看：今天来一车竹箭，明天来一批松板，有时抬过了做假山的怪石，有时提过了做鱼生的鲜鱼；有时是一大群一尺二寸长的大乌龟，都缩了头装着竹笼，载在车子上，拉向皇城那面去。 “妈妈，你瞧呀，好大的乌龟！”孩子们一看见，就嚷起来，跑上去，围住了车子。 “小鬼，快滚开！这是万岁爷的宝贝，当心杀头！” 然而关于禹爷的新闻，也和珍宝的入京一同多起来了。百姓的檐前，路旁的树下，大家都在谈他的故事；最多的是他怎样夜里化为黄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的疏通了九河，（35）以及怎样请了天兵天将，捉住兴风作浪的妖怪无支祁，镇在龟山的脚下。皇上舜爷的事情，可是谁也不再提起了，至（36）多，也不过谈谈丹朱太子（37）的没出息。 禹要回京的消息，原已传布得很久了，每天总有一群人站在关口，看可有他的仪仗的到来。并没有。然而消息却愈传愈紧，也好像愈真。一个半阴半晴的上午，他终于在百姓们的万头攒动之间，进了冀州的帝都了。前面并没有仪仗，不过一大批乞丐似的似员。临末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大汉，黑脸黄须，腿弯微曲，双手捧着一片乌黑的尖顶的大石头——舜爷所赐的“玄圭”，连声说道“借光，借光，让一让，让一（38）让”，从人丛中挤进皇宫里去了。 百姓们就在宫门外欢呼，议论，声音正好像浙水的涛声（39）一样。 舜爷坐在龙位上，原已有了年纪，不免觉得疲劳，这时又似乎有些惊骇。禹一到，就连忙客气的站起来，行过礼，皋陶先去应酬了几句，舜才说道： “你也讲几句好话我听呀。” “哼，我有什么说呢？”禹简截的回答道。“我就是想，每天孳孳！” “什么叫作‘孳孳’？”皋陶问。 “洪水滔天，”禹说，“浩浩怀山襄陵，下民都浸在水里。我走旱路坐车，走水路坐船，走泥路坐橇，走山路坐轿。到一座山，砍一通树，和益俩给大家有饭吃，有肉吃。放田水入川，放川水入海，和稷俩给大家有难得的东西吃。东西不够，就调有余，补不足。搬家。大家这才静下来了，各地方成了个样子。” “对啦对啦，这些话可真好！”皋陶称赞道。 “唉！”禹说。“做皇帝要小心，安静。对天有良心，天才会仍旧给你好处！” 舜爷叹一口气，就托他管理国家大事，有意见当面讲，不要背后说坏话。看见禹都答应了，又叹一口气，道：“莫像丹朱的不听话，只喜欢游荡，旱地上要撑船，在家里又捣乱，弄得过不了日子，这我可真看的不顺眼！” “我讨过老婆，四天就走，”禹回答说。“生了阿启，也不当他儿子看。所以能够治了水，分作五圈，简直有五千里，计十二州，直到海边，立了五个头领，都很好。只是有苗可不行，你得留心点！” “我的天下，真是全仗的你的功劳弄好的！”舜爷也称赞道。 于是皋陶也和舜爷一同肃然起敬，低了头；退朝之后，他就赶紧下一道特别的命令，叫百姓都要学禹的行为，倘不然，立刻就算是犯了罪。 这使商家首先起了大恐慌。但幸而禹爷自从回京以后，态度也改变一点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来，是阔绰的；衣服很随便，但上朝和拜客时候的穿著，是要漂亮的。所以市面仍旧不很受影响，不多久，商人们就又说禹爷的行为真该学，皋爷的新法令也很不错；终于太平到连百兽都会跳舞，凤凰也飞来凑热闹了。（40）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作。 =============================================================== （1）本篇在收入本书之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语出《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汉代孔安国注：“割，害也。”“怀，包；襄，上也。”意思是说：洪水为害，浩浩荡荡地包围着山并且淹上了部分的丘陵。 （3）舜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号有虞氏，通虫虞舜。相传尧时洪水汜滥，舜继位后，命禹治水，才将水患平息。 （4）关于鲧治水的故事，《史记·夏本纪》中有如下记载：“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按“殛”通常解作“诛”的意思，但《尚书·舜典》孔颖达疏则以为“流”、“放”、“窜”、“殛”“俱是流徙”；照这说法，则鲧是被流放到羽山后死在那里的。 （5）禹我国古代的治水英雄，夏朝的建立者。《史记·夏本纪》说禹“名曰文命”，在他的父亲鲧被殛以后，奉命治水：“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按即治水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汝）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关于他治水事迹的传说，在《尚书》、《孟子》及其他先秦古籍中多有记述。 （6）本篇作为插曲所写的聚集在“文化山”上的学者们的活动，是对一九三二年十月北平文教界江瀚、刘复、徐炳昶、马衡等三十余人向国民党政府建议明定北平为“文化城”一事的讽刺。那时日本帝国主义已经侵占我国东北，华北也正在危殆中；国民党政府实行投降卖国政策，抛弃东北之后，又准备从华北撤退，已开始准备把可以卖钱的古文物从北平搬到南京。江瀚等想阻止古文物南移，可是他们竟以当时北平在政治和军事上都没有重要性为理由，提出请国民党政府从北平撤除军备，把它划为一个不设防的文化区域的极为荒谬的主张。他们在意见书中说，北平有很多珍贵文物，它们都“是国家命脉，国民精神寄托之所在……是断断不可以牺牲的”。又说：“因为北平有种种文化设备，所以全国各种学问的专门学者，大多荟萃在北平……一旦把北平所有种种文化设备都挪开，这些学者们当然不免要随着星散。”要求“政府明定北平为文化城，将一切军事设备，挪往保定。”（见一九三二年十月六日北平《世界日报》）这实际上适应了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需要，同国民党政府投降卖国政策的“理论”如出一辙。当时国民党政府虽未公开定北平为“文化城”，但后来终于拱手把它让给了日本帝国主义，古文物的大部分则在一九三三年初分批运往南京。作者在“九一八”后至他逝世之间，曾写过不少杂文揭露国民党政府的投降卖国主义，对所谓“文化城”的主张也在当时的一篇杂文里讽刺过（参看《伪自由书·崇实》）。本篇在“文化山”的插曲中所讽刺的就是江瀚等的呈文中所反映的那种荒谬言论，其中几个所谓学者，是以当时文化界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为模型的。例如“一个拿拄杖的学者”，是暗指“优生学家”潘光旦。潘曾根据一些官僚地主家族的家谱来解释遗传，著有《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等书；他的这种“学说”和欧美国家某些资产阶级学者关于人种的“学说”是同一类东西。又如鸟头先生，是暗指考据学家顾颉刚，他曾据《说文解字》对“鲧”字和“禹”字的解释，说鲧是鱼，禹是蜥蜴之类的虫（见《古史辨》第一册六三、一一九页）。“鸟头”这名字即从“顾”字而来；据《说文解字》，顾字从页雇声，雇是鸟名，页本义是头。顾颉刚曾在北京大学研究所歌谣研究会工作，搜集苏州歌谣，出版过一册《吴歌甲集》，所以下文说鸟头先生“另去搜集民间的曲子了”。 （7）奇肱国见《山海经·海外西经》：“奇肱之国，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郭璞注：“其人善为机巧，以取百禽，能作飞车，从风远行。” （8）古貌林英语Goodmorning的音译，意为“早安”。（9）好杜有图英语Howdoyoudo的音译，意为“你好”。 （10）OK美国式的英语：“对啦。” （11）太上皇指舜的父亲瞽叟。《史记·五帝本纪》说：“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舜父瞽叟顽。”“顽”是愚妄无知的意思。《尚书·大禹谟》孔氏传有舜“能以至诚感顽父”，使其“信顺”的话。 （12）“禺”《说文解字》：“禺，母猴属。”清代段玉裁注引郭璞《山海经》注说：“禺似猕猴而大，赤目长尾。”据《说文》，“禹”字笔画较“禺”字简单，所以这里说“禹”是“禺”的简笔字。 （13）皋陶传说是舜的臣子。《尚书·舜典》：“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士”，真管狱讼的官。按一九二七年鲁迅在广州时，顾颉刚曾于七月中由杭州致书鲁迅，说鲁迅在文字上侵害了他，“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要鲁迅“暂勿离粤，以俟开审。”鲁迅当时答复他：“请即就近在浙起诉，尔时仆必到杭，以负应负之责。”这里鸟头先生与乡下人的对话，隐指此事。参看《三闲集·答顾颉刚教授令“候审”》。 （14）简放古代君主任命高级官员。简指授官的简册。（在清代则称由特旨任命道府以上外官为简放。） （15）从冀州启节《尚书·禹贡》叙“禹别九州”，首举冀州。孔颖达疏：“冀州，尧所都也。诸州冀为其先，治水先从冀起。”又《史记·夏本纪》也说：“禹行自冀州始。”按冀州为古九州之一，约相当于现在的河北山西二省及河南山东黄河以北地区。尧都平阳（今山西临汾），在冀州境内，故下文又说“冀州的帝都”。启节，指旧时高级官员启程、出发。节，古代使者及特派官员出行时所持的信物。 （16）《神农本草》是我国最古的记载药物的专书。其成书年代不可确考，当是秦汉间人托神农之名而作。 （17）维他命W维他命是Vitamin的音译，现在通称维生素。但并未发现维他命W。下文的瘰疬病，中医病名，主要指颈部淋巴结核一类疾病；而因缺碘所致的甲状腺肿大（俗虫大脖子）叫“瘿”，不叫瘰疬。这里是讽刺当时一些所谓学者的无知妄说。 （18）“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的这段话，是对当时林语堂一派人提倡的所谓“语录体”小品文的模拟；林语堂主张的所谓“语录体”，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文言中不避俚语，白话中多放之乎”（见《论语》第三十期《答周劭论语录体写法》），基本上还是文言。这是一种变相的复古主义。其次，这段话中的“见一少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是影射林语堂丑化进步青年的谰言（林语堂在他的《游杭再记》中有“见有二青年，口里含一枝苏俄香烟，手里夹一本什么斯基的译本”这样的话）。蚩尤是传说中我国九黎族的首领，相传他和黄帝作战时，施放大雾，后为黄帝所擒杀；由于民族偏见，旧日史书把他描写成非常凶恶的怪物。因此，蚩尤的名字也常被过去统治阶级用来形容他们所认为的“凶恶的人”。一九二六年，北洋军阀吴佩孚为了“讨赤”，曾经异想天开地拿蚩尤来比拟“赤化”，胡说：“草昧初开，部落时代，蚩尤肆虐，彼时无所谓法制，无所谓伦纪，殆与赤化无异”（见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一日北京《晨报》）。他还说，查得蚩尤是“赤化”的始祖，因“蚩”和“赤”同音，“蚩尤”即“赤化之尤”云云。参看《华盖集续编·马上支日记》及其有关注。 （19）贝壳上古用贝壳为货币。 （20）庭燎庭院中照明的火酒。《诗经·小雅·庭燎》孔颖达疏：“庭燎者，树之于庭，燎之为明，是烛之大者。” （21）虎贲勇士，即下文所说的卫兵们。《尚书·牧誓》：“虎贲三百人。”孔颖达疏说，称为虎贲，是形容他们“若虎之贲（奔）走逐兽，言其猛也。” （22）伏羲八卦体伏羲，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相传他曾画八卦。《周易·系辞传》说：“古者包牺氏（即伏羲）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 （23）仓颉鬼哭体仓颉，一作苍颉，相传他是黄帝的史官，最初创造文字的人。《淮南子·本经训》中记有关于苍颉的一种传说：“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24）挂冠归隐《后汉书·逢萌传》载：王莽时逢萌为了避祸，“即解冠挂东都城门”而去。后人因此称辞官为“挂冠”。 （25）禹过家门不入，见《孟子·滕文公》：“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又《史记·夏本纪》：“（禹）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26）忘八乌龟的俗虫。古代传说鲧死后化为三足鳖。参看本篇注（34）。 （27）鹤膝风中医病名，结核性关节炎的一种。战国时楚国人尸佼所著的《尸子》中记有禹生“偏枯之疾”的传说：“（禹）疏河决江，十年未阚其家，手不爪，胫不毛，生偏枯之疾，步不相过。” （28）女隗《左传》中狄人之女多姓隗，如叔隗、季隗等。又《史记·匈奴列传》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夏禹）之苗裔也。”匈奴就是春秋时的狄人。本篇中女隗这个人名，大概是根据这类记载而虚拟出来的。 （29）莎士比亚（WShakespeare．，1564—1616）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家、诗人，著有剧本《仲夏夜之梦》、《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等三十七种。现代评论派陈西滢、徐志摩等经常标榜只有他们懂得莎士比亚，如陈西滢在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晨报副刊》发表的《听琴》中说：“不爱莎士比亚你就是傻子。”徐志摩在同月二十六日《晨报副刊》发表的《汉姆雷德与留学生》中说，“去过大英国”的留学生才能“讲他的莎士比亚”，别人“不配插嘴”。稍后的“第三种人”杜衡在一九三四年六月《文艺风景》创刊号发表《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一文，也借评莎士比亚来诬蔑人民群众“没有理性”，“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等等。本篇中这个大员从“愚民”忽然拉扯到莎士比亚，是作者对陈、杜这类人的讽刺。 （30）“湮”鲧用的治水方法。《尚书·洪范》：“我闻在昔，鲧□洪水。”□（湮），填塞。“导”，是禹用的治水方法，《国语·周语》：“伯禹念前之非度，□改制量，……高高下下，疏川导滞。”导，疏通。 （31）息壤传说中一种能够自己生长，永不耗减的土壤。《山海经·海内经》：“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郭璞注：“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 （32）“干父之蛊”语见《周易·蛊》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三国时魏国王弼注：“干父之事，能承先轨，堪其任者也。”后称儿子能完成父亲所未竟的事业，因而掩盖了父亲的过错为“干蛊”。 （33）摩登英语Modern的音译，原意为现代，这里是时髦的意思。 （34）这是古代关于鲧的一种传说。《左传》昭公七年：“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唐代陆德明《释文》：“黄熊，音雄，兽名。亦作能，如字，一音奴来反，三足鳖也。”能，一写作熊。《史记·夏本纪》替代张守节《正义》说：“鲧之羽山，化为黄熊，入于羽渊。熊，音乃来反，下三点为三足也。束晰《发蒙记》云：‘鳖三足曰熊’。” （35）禹化为熊的传说，见清代马骕《绎史》卷十二引《随巢子》：“（禹）治洪水，通辕山，化为熊。”按随巢子，战国时墨翟弟子，著《随巢子》六篇，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内有辑文一卷。 （36）禹捉无支祁的传说，见替代李公佐《古岳渎经》：“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五伯拥川，天老肃兵，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首请命。……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颈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据鲁迅辑《唐宋传奇集》卷三） （37）丹朱太子尧的儿子。古书中都说他“不肖”（品德不像他的父亲），所以尧不把天下传给他而传给舜。 （38）“玄圭”见《尚书·禹贡》：“禹锡玄圭，告厥成功。”又《史记·夏本纪》：“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圭，古代诸侯大夫在朝会和祭祀时所执的一种长条尖顶的玉器。玄，黑色。 （39）浙水的涛声浙水，即钱塘江，涨潮时涛声很大。 （40）关于禹同舜和皋陶谈话的情形，《史记·夏本纪》有如下的一段记载：“帝舜谓禹曰：‘女（汝）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曰孳孳！’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木辇]，行山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女无面谀，退而谤予。……’禹曰：‘然。……’帝曰：‘毋若丹朱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曰：‘予辛壬娶涂山，癸甲（按应作予娶涂山，辛壬癸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苗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皋陶于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于是夔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又关于禹的吃喝和衣服，《论语·泰伯》记有孔丘的话：“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存在主义者的觉醒之路1905 年，让-保罗·萨特生于巴黎一个海军军官家庭。幼年丧父的他，在外祖父的书房中与伏尔泰、雨果为伴，尼采的"上帝已死"与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在他心中埋下质疑世界的种子。19 岁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后，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哲学机器：白天研读胡塞尔现象学，夜晚伏案创作小说，甚至在二战被德军俘虏的集中营里，仍以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为精神食粮，在铁窗下写下《存在与虚无》的初稿。这个身高不足 1 米 6、斜视严重的男人，用一支烟斗与满桌手稿，将自己锻造成二十世纪最耀眼的"思想斗士"。自由与责任的哲学狂想萨特的核心思想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人类存在的本质。他提出"存在先于本质"，强调人生没有预设剧本——我们不是上帝写好的程序，而是"被抛入"世界后，用每个选择雕刻自我的雕塑家。这种绝对自由看似浪漫，实则沉重：当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就必须为每个决定负全责。就像他笔下的《恶心》主人公洛根丁，在咖啡馆突然意识到咖啡杯的存在毫无理由，那种眩晕感正是觉醒的代价。他拒绝 1964 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并非故作清高，而是践行"拒绝一切官方荣誉"的哲学宣言。在巴黎街头的咖啡馆里，他叼着烟斗对波伏娃说："自由不是特权，是终身苦役。""他人即地狱"的三重深渊1944 年的剧本《禁闭》中，三个鬼魂在永恒凝视中互相折磨，萨特掷出惊世箴言："他人即地狱。"这句话绝非社交恐惧症的牢骚，而是存在主义的三棱镜：凝视的暴政：当我们在他人目光下沦为客体，就像希腊神话中看见美杜莎眼睛的凡人，瞬间石化成被定义的物品。求职面试的紧张、朋友圈点赞的焦虑，皆是现代版"凝视地狱"。关系的角斗场：爱情中争夺主导权的博弈，职场里权力关系的碾压，甚至网络暴力中施虐与受虐的循环，都在印证"要么支配他人，要么被支配"的残酷法则。自我的牢笼：最可怕的地狱往往是自己铸造的。当我们用他人标准审判自己，或推卸责任归咎环境，便成了存在主义的逃兵。思想火炬永不熄灭1980 年 4 月 15 日，萨特的葬礼上，五万人自发跟随灵柩，巴黎街头化作存在主义的海洋。这个宣称"人注定自由"的哲学家，用一生证明：真正的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在认清生存的荒诞后，依然勇敢地选择、承担、创造。正如他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所说："人是自己行动的总和，是成为他自我塑造的那个人。" 这团燃烧了 75 年的思想火炬，至今仍在照亮现代人寻找自我的漫漫长夜。
众所周知，南方周末的新年献词十分精彩，下面事1997到2024年整合【1997年新年献词】特别的牵挂岁末，有一种特别的牵挂，缠绕着我们的心。让我们牵挂的人，就是千万个陌生的“你”。回望一道走过的1997，我们共同经历了多少大事：“万众送小平”的啜泣犹在耳边低回；“香港回归夜”的焰火还在眼前闪耀；党的十五大响鼓重捶声震寰宇；三峡“世纪梦”牵动亿人的心……日子在交织着泪水和欢笑中匆匆流逝，日子也在交织着担忧和希望中匆匆走来。无论这日子曾经多么地不平常，走进寻常百姓家，它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平平常常的日子，也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哪怕是弱小者的生存，也和“强”字分不开。活着，就意味着“生”之顽强。读者也许还记得，“芳草地”曾经登过一篇《深秋的北风》：在北京的大风天里，一个下岗男人坚守街头卖他的梨，妻儿来了，苦劝不回，他说，他要为这个家担负起一种责任。我们自以为饱经沧桑，阅透了人生，心早已磨出厚茧，可是，一篇朴素的文章，一段质朴的对话，一个感人的细节，仍足以令我们鼻子发酸，心头发烫。我想起了一位女作家十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你的心并不是粗砺荒漠的一片，那光明的一隅，会永远充满了温情地留给世上无助的弱者。”当弱者努力摆脱无助让自己站得更直时，我们的心又何止充满温情。我们把永远的尊敬留给他们。走过1997，我们有梦圆的欢欣，也有梦碎的痛苦，而执著于梦想的追求，使我们天涯咫尺，息息相通。我们无法想象没有理想没有希望的日子，就如同我们无法想象没有阳光的日子一样。正因为有了阳光赋予生命的作用，地球才没有变成石头。莎士比亚告诉过我们：“草木是靠着上天的雨露滋长的，但是它们也敢仰望穹苍。”而在穹苍之上，“同一个太阳照着他的宫殿，也不曾避过我们的草屋。”迎着新年初升的太阳，陌生的朋友，我们同行。希望从来也不抛弃弱者。希望就是我们自己。【1998新年献词】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迎着新年初升的太阳，让我们轻轻地作个道别，说一声：“再见，一九九八。”回望逝去的３６５个日夜，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证明“我是一个记者”。透过记者的眼睛，我们现场目击了朔州假酒荼毒生灵的惨祸；透过记者的眼睛，我们奋力传递了昆明“铲除恶霸”的呼喊；透过记者的眼睛，我们仔细观察了中国电信反垄断的艰难进程；透过记者的眼睛，我们忠实记录了亿万军民战胜世纪洪水的巨大勇气和抗争精神 ……有人说，人在履行职责中得到幸福；也有人说，履行一项职责时总会感到是在还债，因为它决不会令我们自己非常满意。记者所履行的职责，何尝不是对公众的一种“还债”——他要告诉人们世界上发生的新闻，他还要告诉人们新闻背后的真相。对于这样一项职责，我们当然时时力有不逮，但我们愿意为此而竭尽全力。植物的生命要靠它的绿叶显示，新闻的生命要用它的真实担保。面对世俗的力量， 尽管生命有时也会显得脆弱，尽管我们也不都总是那么坚强，但是，我们决不苟且于虚伪和庸俗，决不。因为我们深深懂得，尊严是人类灵魂中不可糟踏的东西。读者也许还记得伐木工人的最后一个劳模吧。为了寻找他，以便寻找长江上游水土流失的真相，我们的记者排除了“报喜不报忧”的地方干扰，翻山越岭。穿过一个又一个伐木点，终于找到了生病住院的主人公，这位老伐木工发自内心的忏悔，为“寻找长江的伤口”留下了最真实的言说和最切肤的痛。我们的许多报道，就是不断发现和不断寻找的结果。记者的眼睛不仅仅为发现事实寻找真相而睁开，记者的眼睛也常常被真情打动，而轻轻闭上。在东北灾区，滔滔洪水已退，漫漫严冬将临，迎着刺骨的寒风，一位大嫂对我们的记者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们需要什么？太多了，国家哪帮得过来，今年灾情这么普遍，自己苦点都没啥……”言者毫不经意的话语，却令闻者心头一，久久为之发烫。面对如此重灾巨创，柔弱之躯内蕴藏的宽厚与善良，谁说不是一种坚强？也正是人民所固有的善良和坚强，唤起我们一种不可摧毁的希望。也只有那些曾抱住几块脆弱的木板，在狂风暴雨的急流中颠簸过的人，才能体会到一个晴朗的天空是多么的可贵。告别一九九八，回访我们报道过的新闻，作恶多端的孙小果终于被一审判处死刑，身心俱疲的改革者董阳终于在他乡找到知音，而中国电信也终于开始降低消费者们抱怨已久的不合理收费……这就是世道人心。是的，希望从来也不抛弃弱者。希望就是我们自己！【1999年新年致辞】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这是新年的第一天。这是我们与你见面的第777次。祝愿阳光打在你的脸上。阳光打在你的脸上，温暖留在我们心里。这是冬天里平常的一天。北方的树叶已经落尽，南方的树叶还留在枝上，人们在大街上懒洋洋地走着，或者急匆匆地跑着，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希望，每个人都握紧自己的心事。本世纪最后的日历正在一页页减去，没有什么可以把人轻易打动。除了真实。人们有理想但也有幻象，人们得到过安慰也蒙受过羞辱，人们曾经不再相信别人也不再相信自己。好在岁月让我们深知"真"的宝贵——真实、真情、真理，它让我们离开凌空蹈虚的乌托邦险境，认清了虚伪和欺骗。尽管，"真实"有时让人难堪，但直面真实的民族是成熟的民族，直面真实的人群是坚强的人群。没有什么可以轻易把人打动，除了正义的号角。当你面对蒙冤无助的弱者，当你面对专横跋扈的恶人，当你面对足以影响人们一生的社会不公，你就明白正义需要多少代价，正义需要多少勇气。没有什么可以轻易把人打动，除了内心的爱。没有什么可以轻易把人打动，除了前进的脚步……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就像平常一样，我们与你再次见面，为逝去的一年而感怀，为新来的一年作准备。祝愿阳光打在你的脸上。阳光打在你的脸上，温暖留在我们心里。有一种力量，正从你的指尖悄悄袭来；有一种关怀，正从你的眼中轻轻放出。在这个时刻，我们无言以对，惟有祝福：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让往前走的继续走，让幸福的人儿更幸福；而我们，则不停为你加油。我们不停为你加油。因为你的希望就是我们的希望，因为你的苦难就是我们的苦难。我们看着你举起锄头，我们看着你舞动镰刀，我们看着你挥汗如雨，我们看着你谷满粮仓。我们看着你流离失所，我们看着你痛哭流涕，我们看着你中流击水，我们看着你重建家园。我们看着你无奈下岗，我们看着你咬紧牙关，我们看着你风雨度过，我们看着你笑逐颜开……我们看着你，我们不停为你加油，因为我们就是你们的一部分。总有一种力量它让我们泪流满面，总有一种力量它让我们抖擞精神，总有一种力量它驱使我们不断寻求"正义、爱心、良知"。这种力量来自于你，来自于你们中间的每一个人。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新年的第一天，我们要向你、向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说一声，"新年好"！祝愿阳光打在你的脸上。因为有你，才有我们。阳光打在你的脸上，温暖留在我们心里。为什么我们总是眼含着泪水，因为我们爱得深沉；为什么我们总是精神抖擞，因为我们爱得深沉；为什么我们总在不断寻求，因为我们爱得深沉。爱这个国家，还有她的人民，他们善良，他们正直，他们懂得互相关怀。【2000年新年致辞】我们从来没有放弃，因为我们爱得深沉这是千载一遇的时刻，百年的更迭，千年的交替，都将汇于同一个瞬间。为了欢呼新世纪的太阳照临地球，全世界的人们都在翘首以待……这又是岁末平常的一天。这是我们第829次和你见面。面对着即将远去的一个世纪，面对着就要开启的新千年之门，也许，我们真的该来一次“世纪之旅 ”，就像聪明的同行已经去做的那样———派记者去新西兰，去那个2000年第一缕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或者去五大洲，去感受不同肤色的人们异域狂欢的情状？“世纪之旅”？千年等一回呵，为什么不呢？15名记者受命出发了。他们脚步匆匆，他们意绪绵绵。他们要去的地方其实都不陌生，每个人却又分明都有一点惴惴然。是呵，“近乡情更怯”，处在百年之交、千年之交的故乡，你别来无恙否？这就是我们献给读者的一次世纪末特别的旅行——“记者回家乡”。一群难得在故乡转悠的人，有人甚至对那片土地已睽违多时。他们终年的奔波行走，总是在寻找他乡的故事；他们的爱和恨，也更多地倾注在别的地方。家乡，成了每个人心灵深处秘不示人的珍藏。现在，就让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珍藏打开吧——那些版图上无甚出奇的所在；那些所在处平平常常的故人；那些故人里被岁月模糊了的面容；那些面容中被风霜蚀刻下的皱纹……这一切一切，都因为百年之交、千年之交的踏访和叩问，在我们的记者的笔下，变得异常生动、鲜明、隽永，历历在目，触手可及。为什么我们总是眼里含着泪水？读完了这一组“记者回家乡”，也许，你会找到答案。而我们必须表达的，是我们对那片土地的敬意。我们要向乡间的母亲致敬。她用一双小脚走过春夏秋冬，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才算丈量完所有的苦难。母亲，我们祝福你，因为你知道怎样把你的儿子培养成一个真正的人。他将在人生的战斗中获得胜利。我们要向天国的父亲致敬，他的在天之灵，冥冥之中依然向儿子散发出最质朴的光辉。即使刚刚承受了失去父亲的巨大创痛，在接到采访特大海难的任务时，儿子首先记起的，还是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别为了自个的事耽误了公家的活。我们要向一位新婚的妻子致敬。就在新婚之夜，她的丈夫却匆匆登上颠簸的长途公共汽车，去采访令人撕心裂肺的海难事故现场，他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我是一个记者！”而她的理解和支持，正好成为他义无反顾的另外一个理由。
庖丁解牛文/胡 炎有人请庖丁解牛。其时庖丁刚刚睡醒，正在细细梳发。近午的日光斜照窗棂，在墙壁上投下曚昽的光影。庖丁也站在光影里，形销骨立。他听到了来人的声音，不急，衣冠整齐后，这才打了个哈欠，缓步出门。上午睡觉，是庖丁的习惯。来人奉上酬银。庖丁瞟一眼，银面肃然。酬银自是不菲，这是庖丁的身价。“有劳了！”来人赔笑，拱手。“申时到。”庖丁说。来人点头，告辞。“好草好料，别委屈了牛。”庖丁唤住他，叮嘱。来人诺诺。庖丁坐在院中石桌旁。石桌一尘不染，光华如砥。石桌的上方，是一棵老杏树，疏枝繁叶，有鸟雀啄着青杏，自在鸣啭。庖丁沏了菊花茶，轻啜慢品。清苦中的淡香，入喉便浸淫了灵魂。再吃几块茶点，便作午餐了。庖丁只吃素食，从不食肉。然后，磨刀。磨得很细、很轻。磨刀声如风行水上，有绵长的乐感。用抹布擦拭干净，刀映着日光，有如明镜。庖丁在刀背上看自己的脸，眉似弯弓，目如悬月。庖丁微微笑了笑，又以食指试刀刃，似触未触间，一粒血珠饱满如豆。庖丁把食指含在嘴里，吮了。牛很壮硕，毛色黄亮。庖丁端详一阵，甚是满意。院中早拥了一众看客，引颈跷足，观赏庖丁的绝技。庖丁仍不急，柔柔地抚摸牛脊。良久，再抚牛的面颊。庖丁的手柔若无骨，分明不是拿刀的手。牛一动不动，眼神迷离。庖丁退后一步，对牛说：“我们开始吧。”牛眨了下眼睛，有泪花闪动。“不怕。”庖丁笑笑，取出刀来。众看客屏息敛声，四下静得落发可闻。刀抖碎了日光，走进牛的肌肤。绵延时，宛似游龙；迅疾时，寒光四溅，波月飞花。酉时， 刀入鞘内，庖丁背着手，看眼前的牛。牛依旧站立着，尚有鼻息。“刽子手！”牛哞叫了一声，说。庖丁一愣，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听到牛说人话。日已偏西，夕阳里有血光。牛被血光涂染，徒 增了几分悲壮。“你说什么？”“刽子手！”庖丁说：“不，我是艺术家。”牛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刽子手从不说自己是刽子手。”话落，身体分作两半，轰然倒地。暮色黏稠，庖丁在暝晦的路上独行。外物皆似隐去，唯余那头会说话的牛。庖丁看到自己的 刀在牛身上开花。美，美极了！打他将解牛技艺练到炉火纯青起，这花已开了二十余年。可是，牛说他是刽子手。庖丁忽而泪湿双目，世间，终是知音难觅。月色清寒，浴着落泪的庖丁。庖丁感到很委屈， 也很孤独。牛说：“上山吧。”“为何？”“你曾是我们的朋友。”山道崎岖，草莽在月色中匍匐，有虫鸣和溪涧之声传来，辽远空明。满天繁星童谣般闪烁。草香雾气一样缭绕，让庖丁有些恍惚。庖丁看到一个少年，剃着瓦块头，骑在牛背上，口含柳叶，吹着清亮的柳笛。山雀在柳笛中舞蹈，甚而有胆大者，落在他的肩上，与他戏耍。庖丁恍然想起，自己曾是个牧童。影影绰绰，果然有一群牛。这些牛中，有他牧养过的，也有它们的亲人、子孙和朋友。庖丁心头一热，加快了脚步。近了，群牛化作一团乱影，消逝无踪。庖丁怅然四望，心底忽而生出一股苍凉。月光漫泄、收拢，在他眼前站成了一面银镜。镜中人气质卓然，向他微笑。“以解牛之技而冠天下者，非庖丁莫属。”镜中人说。庖丁拱手一揖：“谬赞了。”镜中人庄重了神色，道：“既可解牛，则人宜可解，不错吧？”庖丁怔了一下，无话。“这般沉默，是不能，还是不敢？”镜中人冷笑，兀自脱了衣服，亮出清朗的肌体。庖丁也冷笑了。抽出刀，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对着镜中人，若笔走龙蛇，舞得潇洒自如，舞 得狂放不羁。不消半个时辰，庖丁收手，掷刀于地上，发出叮当脆音。“你是个真正的艺术家。”镜中人说。须臾，头颅坠落，全身作千百碎块落入草丛，噗噗有声。是夜，牛哞雄浑，响彻夜空。男牛、女牛、大牛、小牛，用哞唱庆贺一个仇人的死亡。然而不久，它们便后悔了。它们迎来了笨拙的屠夫，那些屠夫的刀功不仅拙劣，而且足够凶 狠。活着的牛们，开始深深地怀念庖丁，怀念那些死在庖丁手里的牛——那样幸福而优雅地死去，已成这世间的绝唱。不过，也有人说，庖丁没死，午夜时分，他在月色里磨刀。